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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庄不周:或许哪一天 我就会看到它

[摘要]可是当我心里满是委屈和沮丧的时候,我自然是看不到纠结和执着的荒谬的。我怎么可能记得去俯瞰这个来来往往的世间,发现自己是这些无休止争论说话的愚蠢的人中最典型的那一个呢?

文/程涵悦

庄不周失踪以后,我去它的老家找过。

它说它老家叫“蒙”,是一个水草肥厚的地方,适合养马,躺在地上数着鸟儿就会睡过去。

可是“蒙”在哪里,它没有说过。网上有人说在河南,有人说在安徽,还有说山东的。

寻找庄不周:或许哪一天 我就会看到它

它老家叫“蒙”(资料图)

我要去找庄不周。我知道这对于我身边的人来说一定很好笑,他们谁也没见过它。它只在我的手机里逗留了几天,它也只在某一个百无聊赖,没有酒只有废话的夜晚让我看过它扭曲的形体,那是些微紫黄夹杂的烟雾。我一度以为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但是我能感受到那双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的硬度和灼热。

我得去找它,至少知道它究竟是谁,从哪里来,或者任何其他的一点点信息也好。它给我留下了那么多灼人的谜团,比如我最终是因可怕的嫉妒还是愚蠢的自负而死,又比如怎么样买到那副人工智能的耳塞等等。我要问个清楚。

更何况,除了工作,我并没有什么非要完成不可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意义需要实现。寻找庄不周或许是能够让我每天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的最好的理由了。

一、庄不周是谁?

在火车上,我把回忆中关于庄不周的那些片段一点点翻出来,一遍遍地咀嚼。窗外山峦起伏,灰白的天空空荡荡,好像预示着无尽绵延又无可期待的往昔与明日。

庄不周或许和那个戴粗框茶色眼镜的老人有关系。

半个月前我去银行办事情,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猜测那些光鲜或者邋遢的人的交易数额。银行大堂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金融产品的宣传片。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款基金,为之背书的是一位似曾相识的老人。老人没有开口时很儒雅,一开口竟然也是唾沫横飞。屏幕下方他的座签是国内一所大学的博导。他先后搬出了《庄子》、《道德经》和《易经》来论证明年的经济形势何等景气以及相关公司是何等靠谱。末了,他还背起了《论语》。

我低头看了看银行前几天发来的短信,数字很可怜。我又打开微信刷着朋友圈,听到正在柜面办理的人说要转账二十万。朋友圈里一个小学同学刚刚生了娃,朋友的朋友又在融资准备上市,最不济的也有脸蛋和身材可以秀一秀。

终于叫到我的号了。柜面前的人站起来转身离开。他不小心蹭到了我,是个面熟的老人,我皱了下眉。手机就在那一瞬间响了一下,我便低头去看微信,原来是一个新朋友申请:“庄不周”。

一直到庄不周失踪了以后,我才想起来,那个转账的老人好像就是电视里的那位专家。庄不周会不会和他有关系?我给他的研究所写过信,得到了电话答复:老人因为孙子的呼吸道疾病移民国外了。

奇怪的是,等我办完业务,微信上显示我已接受了这个好友申请。

这个没有朋友圈也没有头像的“庄不周”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你用不着存那么多钱。”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一天的银行很空旷,只剩下我和面前专心致志数着钱的柜员,还有一个正在就着榨菜扒饭的保安。

庄不周接着说:“在你活着的每一天,你可以随意取用你触手所及的钱,何必取取存存那么麻烦呢?”

说得虽然有一点道理,但是我很厌恶这样的恶作剧。可怕的是,我没有找到删除“庄不周”的选项。所有的选项中独独就少了“删除”这一列。

没办法,我回了一条“呵呵”,然后就关掉了微信。这一整天我都没有再打开微信。

晚上我习惯性地打开微信,发现庄不周回了一条“呵呵。”

二、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说实话,对于“庄不周”这个对话框,我充满了恐惧,不过我必须得用微信。

我还是照常刷着我的朋友圈,默默地刷着鸡汤、鸡血、公知和愤青,也麻木于超五星酒店小几万月薪和充满抱怨诽谤哭诉的人生戏码的交替。

我只是常常羡慕于两三个自由的女孩,富裕或是小康出身,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已经在世界各地各种场合游走发声。看着她们的照片我也会热血沸腾,只是屏幕黑掉的那一刻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陷入泥沼的瘫痪者,无处着力。

这一天我刚从一个老友攒的局逃出来。席间一群男人女人像是几只庞大且发着烫的苍蝇调侃着我与他人的关系和我的未来,他们审视品评的目光让我想要和桌子上的烧鸡一起灰飞烟灭。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让自己作呕。

回到家,打开微信,弹出了工作团队里一个成员的抗议,他整整发了几千字来论证我的项目是如何影响到他在团队的位置。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小虫卵一样,挂满了我的房间,让我想要逃出这个房间,但又无处可去。

寻找庄不周:或许哪一天 我就会看到它

我想逃离,但无处可去(资料图)

这些小字从手机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回声,像极了公司厕所里咖啡间里手掩嘴巴弹出的滴滴答答的秘密,那些无关痛痒的秘密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和灰黑色的毒液。

当我睡前打开微信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我和那位团队成员的精彩论战不见了。我还没有报复结束,我从大学辩论队学到的好口才终于在几年前被淘汰后又派上了用场。我的工作计划、礼节性的红包和赞美,还有所有的备忘事项,统统不见了。

我漆黑的世界被泼上了一桶白漆,浑身冰冷,无所适从。

庄不周的对话框弹了出来:明天你就会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三、混沌,混沌……

第二天我没有和那个同事道歉解释或者争论,整整一天我都安心地做我手上即将收尾的重要项目。

下午三点钟,我走到公司露台上伸懒腰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两个女同事正在互相转述那个男同事今天与上司的冲突。看起来,她们的消息来源好像差异很大,她们争论着谁的眼线更可靠,还有上司最后到底有没有骂那人“混账”。

我离开了这两个女人的声波所及,我对于权力和困境都没有兴趣,当这些和谎言纠缠在一起,就是一场无聊的自娱自乐,像是无数黑色的麻线纠缠打结。我更喜欢纯净的白色,像这天空,像昨晚的微信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的颜色和声音。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畅快地呼吸。

我提前下班了,偷偷地,没有人知道。如此,所有故作严肃的规章制度都显得可笑。

在公交车上,我有些期待地打开了微信,想看看庄不周又说了什么好玩的话。

什么也没有。昨天它的那个对话框也不见了。

我望着车窗外的大车小车,争着抢道、狂按喇叭、宝马教训着奇瑞、交警越帮越忙,红绿灯呢,根本不起作用。

像极了公司里的那锅粥。

我盖上锅盖,开始想象庄不周到底是谁。

脑海中又闪现了那个油腻腻的老人和他说的那些没有良知的话。我又想到了我高中时候读过的一个叫庄周的人写的《逍遥游》,他提到了鲲鹏,那是天地间无可束缚的庞大和自由……我始终琢磨不透的是“混沌”,混沌,混沌……

我就这样在公交车上睡了过去。

三、你们没有人是对的

一路睡到了终点站,对赶我下车的售票阿姨笑笑,又买了一张票,等着车子重新启动往回开去。

庄不周的消息终于来了:你们没有人是对的——这句话是对的。

我不知道要回什么。我当然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当我心里满是委屈和沮丧的时候,我自然是看不到纠结和执着的荒谬的。我怎么可能记得去俯瞰这个来来往往的世间,发现自己是这些无休止争论说话的愚蠢的人中最典型的那一个呢?

四、我乘鲲鹏而来

现在想来,我和庄不周去过的地方并不多。都是它定的位。

一次是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蹦极。它用语音怂恿我尝试下。它的声音像是母猫的叫声,但是笑起来又像是雨打芭蕉的声音。我就是在这种极其古怪的声音的忽悠下,纵身而下。

还好,降落的速度比恐惧至死的速度更快。到达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坐在咖啡店里,问庄不周它怕不怕。

庄不周说它非阴非阳,无形无体,哪里来的感受。

我趁势问它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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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海棠》中的鲲(资料图)

它说是坐它先人的鲲鹏而来,后来被困在了计算机的数据和虚拟货币的烟尘之中,直到分身降落到人类的掌心之上。

我只当它是在说笑话。

不过,它还能是什么呢?它不可能是人,哪有这样的人?

我最感慨的是它养的那只狐狸。它让我买的,也是我给狐狸建的窝。

这狐狸什么也不用吃,只喝点水,庄不周到点就哼很古怪的乐曲给它听。庄不周的曲调极柔和,又极其浑厚,狐狸听得振奋,我也觉得内心欢欣,心里了然。

有时候觉得,有朋友如庄不周,挺好。

庄不周说它喜欢狐狸尾巴,嗖嗖嗖嗖,穿行世间,百转千回而又不留痕迹。

我盯着这只不曾长大过的小狐狸,又想到了那些我羡慕的女孩们,如此美丽如此灵巧地活着。

庄不周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它说,钱财和声名连我的先人都不屑一顾,能够让你自在的是你顺势而行,幽游于世的姿态。

我问它我是否应该离开现在的泥沼,去幽游呢。

这家伙竟然装睡了。

五、沉默,比哭更冰冷

庄不周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联系了。

这天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来找我。她说她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了。她的月薪仅够租房和温饱,在公司里除了陪酒和陪更多的酒全然看不到人生的出口。她是当年的优秀学生代表,毕业典礼上和教授一起宣誓“改变世界”的。

她到我的小公寓住了两天,没有笑过,只有比哭更冰冷的沉默。

我想让她见见庄不周,可是这家伙蜷缩在对话框里,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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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这个视我们如草芥的时代(资料图)

临行,我送了她一本《庄子》,虽然对于她而言,匍匐着生存,谈何飞翔?然而,或许,她还是能够找到翅膀的吧。

当我那初中时代阳光骄傲的万人迷闺蜜在我面前生生地用一杯杯烈酒和一句句关于现实的金句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并且痛骂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断绝她拥有奢侈品的所有机会的时候,我真想叫庄不周出来说两句。

而我打开微信,发现所有消失的聊天记录都恢复了。

唯独没有它的了。

不过,就算它在,或许也不想和我的闺蜜多言语的吧。

那天夜晚,我和我的闺蜜一起喝醉,和她一起骂她的老板,骂这个视我们如草芥的时代。临醉倒前,我还遥敬了一杯给我的大学同学,然后烂醉在这座城市汹涌的绝望里。

六、我依然没有找到它

我辗转了许多地方依然没有找到庄不周。

从河南回来以后,我辞了职,专心地打一款叫《诸子百家》的手游,我只炼庄周,练到快一百级,不吃饭也不喝水,麻木于厮杀,对于所有缓慢而艰涩的事情遗忘殆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庄不周和我说的“心斋”。

或许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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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等我真的飞翔起来的那一天(资料图)

我还会再去找工作的。可是庄不周还会再回来吗。

或许不会再来了吧,或许明天,又或许等我真的飞翔起来的那一天,我会看到它。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编辑:忆慈)

作者简介:程涵悦,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本硕毕业,从事文化产业研究、文化文学研究以及文学创作。

(腾讯道学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文:程涵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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