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讲堂第二期《昆曲与雅乐文化》完整版

昆曲是礼乐文明的延续

明德讲堂第二期《昆曲与雅乐文化》完整版

主讲人:著名昆曲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张卫东先生 (腾讯儒学版权所有)

主讲人张卫东:著名昆曲艺术家、理论家,北方昆曲剧院演员,国家一级演员。自幼向吴鸿迈、周铨庵、樊伯炎学习古文诵唸、琴曲、昆曲老生、老外以及正旦、小生等行当,朱家溍入室弟子。擅演《草诏》、《祭姬》、《骂贼》、《写本》等,著有《喜庆堂会》、《昆曲艺术课教程》、《张卫东演唱说戏牡丹亭》、《赏花有时 度曲有道——张卫东论昆曲》等。

大家好!很感谢有这么一个机会,跟大家来聊礼乐文明的延续。昆腔,是礼乐文明的一部分,那么在礼乐文明这个题目之前呢,我们有个小课堂,我曾经教过几个同学,是宝宝妈妈,也有一些是刚刚步入社会工作的教师。她们学过我们最古老的读书的声音,就是《论语》,《论语》的诵唸。诵唸实际上是古代的读书的一个必然,这实际上是礼乐文明的基础。礼乐文明的基础来自于读书,而读的都是上古以来传下来的古书。孔子述而不作,把前代留下来的学问用文字记录下来传给后世,字字珠玑,用减法。用减法的目的,都是必然要传留于后世的。而后世的人做考据用加法,是在不同的时代都能够把前人留下来的思想,考据了以后,折射给后代的人。在不断的考据过程当中,肯定会有很多的不同点,而不同点之间的相互的碰撞,就是它的一个消化吸收的过程,是一个阴阳的过程。而阴阳的这种转换,最后得到的是现在的时髦词叫“正能量”。

我们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是最平和的能量,所以平衡是真正的生命。而艺术不能按西方翻译过来的称谓说“艺术”,在中国没有“艺术”可言,中国只有“艺道”,道、艺一家,礼乐文明就是它的一个艺道。而用这个“乐”来提升自己的为人的格调,“善礼乐不为贼盗”,就是通乐的人呢,没有这种特别邪恶的土匪心肠、霸道心肠,没有的。可能也有他的小缺点,有一些自私啊,有一些占小便宜啊,但是他不会对对方有严重的伤害性。我们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很让人叹为观止的一些罹难哪、恶事啊,实际上都是在我们生活当中的朴素教育当中需要这一块的礼乐来提升自己的道德底线。所以只用“法”,只用条条框框来约束人,不是一个最高境界。而真正儒学的思想,孔子的精神,就是用礼乐来治理我们人的心。

那我们第一步呢,就是从《四书》读起。《四书》读起有章法,古人学先学《大学》,后学《论语》,再学《孟子》,最后学《中庸》,这是朱子留下来的文章。但是我们现在最时髦的是《论语》,因为把《论语》吹得很……现在的俗话——“吹的很牛”,万能的。但实际上《论语》是一部四季常青的书。从不认识字的时代学《论语》,到达你一生,通过工作,通过环境,通过自己的实践理解《论语》,到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时候,才能更能透彻地理解《论语》当中,我们经常批驳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究竟是怎么难养。

而小人我们真正地能斩尽杀绝吗?能远离吗?是远离不了的。但是小人就不能成为君子吗?也不是不能成为君子。而君子难道就没有小人心吗?也不见得没有。在不同环境当中,就有不同的小人和君子的一种眼光,而这种眼光来自礼乐之文明。

所谓的“礼乐”就是形式与内容相吻合的平衡点,就是最美的乐,也是最美的礼。所以礼呢,既不能过于烦,也不能过于简;乐呢,既不能过于地花哨,技巧上了不起,也不能没有技术没有技巧没有格调。所以生命不是在于运动,生命是在于平衡,而礼乐就是中庸之道的最佳平衡点。而中国人读书是唱出来的,这个唱出来的书就是礼乐文明最基础的训练,从3岁牙牙学语,会使筷子就可以拿毛笔写字,一直到你走不了路病卧在床上,只要能拿笔你还可以把你的思想展示出去,所以这也是礼乐统治我们人类一生的一个最辉煌的点。

而礼和乐,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在的,一个是有形的,一个是无形的。而究竟什么样的礼乐是中正平和之乐呢?中正平和怎么能达到呢?来自于读书。必须得把这经史子集的古书,特别是两千年以来我们传下来应该读的书,我们没有资格不读,更没有资格读完了就批评,也没有资格一边读一边批评,甚至于有的人不读还在批评,这就不是我们中国人应该做的事了。所以一切外来的学问都是可以使我们获得学问的,但是不能够一概地都吸收过来,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本位属性。有了我们自己的属性了,有了定性了,再吸收别人的东西,我们就不会失去平衡点。

三千年来的视唱练耳就是中国的吟诵之道,而吟诵、诵唸这些古代的经文,就是我们不知道腔调的时候善习礼乐的开端。而这开端在哪里?读古书。最早一部书是唱出来的,是什么?老先生们知道——《诗经》。而各朝唱《诗经》,咬字啊、音韵哪,跟腔调啊,各地都不一样。不管怎么不一样,都是在唱《诗经》,而不是念《诗经》。而《诗经》呢,必然也不是粗俗的劳动阶级创作的,一定是有修养、极高的读书阶级,礼乐的乐官们,根据各国风整理而成的,再加上孔子的润饰加工,把几千篇减成三百零五篇,这三百几篇就是我们永远的经。读也可,不读也可,不读与读之间都得要唱出来才对。字的讹误,字音的准与不准,在乎于其次,但是不可不歌也,而这种歌就是我们三千年的视唱练耳。

在上古以来,我们没有文字的时候,大家是用口耳相传传递文化,而口耳相传最重要的宝就是带有音调的东西传下来。在百年前科举没有废止之前,一百一十年,1904年废止科举。在没有废止科举之前,八股取士之时,所有的读书人都是诵唸出来的十三经,诵唸的经文。而这种诵唸是我们在民国初年的读书人当中经常批评的,摇头摆尾,酸文假醋。这种话说出来实际上是贬义的,但是在我们现在来讲,一百一十年以后要看,这种摇头摆尾酸文假醋才恰恰是我们两千多年来的传承,而这个传承是不能没有的。但是我们现在又有一种没有接上前朝的传承,是跳跃式地从一些文字典籍和出土的东西里边,用导演的方式导演出来的新的诗乐,和新的这种创新型的为了大众能够欣赏的礼乐,来惑乱我们的艺道,实际上这是让我们受不了的,这是一种,我定位的名字是“转基因国学”。这种“转基因国学”还不如不继承。这种转基因的国学和儒学、艺道,只能是让这个传统的好东西死得更快,让不喜欢儒学和国学的人更加憎恨它们。所以我们应该找这个平衡,那么开场的礼乐呢,我就用我们这几位同学们的朗朗的书声,给大家带到一个古代的人文的礼乐文明的环境中去,那么请她们几位给大家诵唸《论语》第一章《学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好,谢谢大家。那么,我们大家就可以回到古代的读书的环境中。而这种读书呢,叫诵唸。诵唸的呢,必然是经。经呢,肯定是善的。在古代中国没有宗教,但是祖宗崇拜,天地为大、忠孝当先,是先有的;而当时中国人信的黄老,而黄老传下来这一道,现在没落到了道教而已;而佛进来以后没有经,经过历代的苦行才传下来的西方的经典,西天的经才传来。而这些经,中国的教要传道,就是来自于朗朗的书声,就是从这个诵经的这方式传下来的。

我们现在不去追究谁学了学的腔,谁学了谁的调,我们只是看这种方式是中国儒家汉代以来读书的这种方式先有的,我们的礼乐的乐官在祭台上高歌的这种各国的风是诵唸出来的,屈子为楚国写的一些祭祀的篇章也是由这些乐官诵唸出来的。

而这些礼乐的文明最深刻的根在于哪儿?在于它的文字,它的文字表达的内容是第一等的,而乐是辅助它的文字能够传达到你的耳朵里。而各种的乐称之为“器”,而这种“器”就是上古以来传下来的,把各种祭祀的东西摆在神坛上,称之为“器”——礼器,礼器是摆在供桌上的;乐器,是演奏给上天听的。

要把乐称之为道,乐道,第一本书是《乐记》,《尚书》也有,司马迁的《史记》上也有记录。而我们的经学里边,最重要的《礼记》也是我们记录的。那么我们中华在始皇帝以来就是帝国时代,而这个大一统的帝国时代是不能没有礼的,也是不能没有乐的,而这种礼乐的文明就形成一个中华的大礼乐时代。而大礼乐时代它要承载下来的是前朝的,而前朝的口耳相传不足为奇,而传下来的是什么?是继周礼以来——华夏正礼,不可易改。而这种华夏正礼是,按现在说是最爱国的礼,在这块土地上生存,就要用前朝的礼传下来。

而这个乐呢,它由器组成。而礼呢,是由祭组成,祭器。祭器和乐器凑在一起,再加上人为的这种法——礼法出现,又有各朝不同的轨仪礼法。礼法呢,有一个从简到繁的时代,也有一个从繁到简的时代,而又从简到繁,到了清代礼繁得是高于前代各朝,跪拜礼能达到三拜九叩。而民国以来是西方式的礼,鞠躬握手,简到了再不能简的境地。而今我们的礼应该(是)什么样?可谓是乱象,多彩,什么样都有。我们用哪个、不用哪个,跟我们的服饰,跟我们的生活环境,跟我们的家风——现在不是倡导这家风嘛——都是有关系的。

家风,家风就应该树立祖先,祖先在哪里?维护礼乐传承,小家最重要的是七世宗亲的名字要知道;大家,国家的朝代历史要知道。我们的孩子,五千年中华的历史的朝代歌谱,没有受这个教育;我们的历史课,瞧着好像很烦琐,可是就是没有一个很简单的目录捋下来,各朝的特点是什么。这都是我们现在学习的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概论化。这个概论就是概不论,这个概论谁要是学得好,谁就是最糟糕的。因为所有的概论都是浓缩在这个几个编纂者的人的手底下,而这些概论只能代表一家之言。而我们要懂得礼,把上古留下来的学问传下来,用这种抱残守缺的方式把它传承下去,那么就为后世能够留下一个根,也是一种发展。延续礼乐文明,就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重大的一个发展的道路。

再乐呢?我们现在来讲,不往远了说,如果查文献,会有一本书,我们只把明清以来的礼乐的一个机制讲一讲。清代入关以后先拜帝王庙,标榜自己是中华人,没有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异族,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而乐呢,承袭明制,明代有什么乐就用什么乐。最初的礼乐,清代入关以来,乐官们跟内廷里面奏乐的形制还保持了明代的样子。它有两个部门,一个是钟鼓司,一个是教坊司。钟鼓司往往都是负责礼乐类的、祭祀类的,教坊司大部分都是内廷歌舞类的、演艺类的。但是无论是钟鼓司还是教坊司,它都没有建立在一个好看好听好玩的基础上。任何一代帝王和统治者们,他的时间,是由人民来控制的;他的有生之年,勤政爱民,是由他的礼法来控制的;他去听戏,他去听音乐,他去看什么东西,都是有礼制要求的,不是无端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这些礼制内容,所演所歌的内容,无不是一个字——“善”,都是善的。因为它善呢,产生出来的是什么呢?由衷的一种,就是夫子之道——“仁”,仁爱。

祭祀的礼乐,天地、日月,丹陛大乐、中和韶乐、卤部仪仗等等,銮舆卫。这些都是一种几千年来的传统传下来的一种文明,而这种文明一到民国丧失殆尽了,彻底地没有了。原因是什么呢?民国治国是直接引进西方,利用的是一种西方宗教的形式来治国。

礼乐呢,它在内廷里头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几个机构来管。在清代初年呢,是承袭了明治。曾经在宫廷的内廷当中,教坊司还出现过女乐,残存了明代的习惯,制定到乾隆初年可能还没有明文规定,也有这种形制。钟鼓司、教坊司,一个是祭祀,一个是内廷的一种礼乐演出、戏剧演出。有一本书叫《酌中志》,是明代太监刘若愚写的回忆录,后来的《万历野获录》是把这里边的很多内容拉进去,所以大家如果要想了解这一段,去直接读《酌中志》会比《万历野获录》更有意义。因为闯王进北京,搜宫杀院,把明代的典籍付之一炬,我们明代内廷礼乐的学问能够留下来的很准确的文字记录不多。而《明史》清代初年重修,距离又很多年,不全。而清代入关以后,内廷还保留了明代的太监机构,还留了这一些太监,这些人还能承载前朝的旧制,用口耳相传的方式传下来,而宦官也被清代延续下来。

宦官呢,在清初的时候,在关外,本来是没有的。入关以后,才学习了明代的机制。而这些宦官们内官们,在明代的时候掌握宫廷一切的礼法,而清代就继承了这套礼法。经过顺治、康熙两朝,维护成为一种自己最有特色的礼法。而这个特色是吸收前朝的经典,用自己的本朝的格局,形成了这套体制。我们也想不到,在清初时代,它的礼制是汉官是明朝的官服的样子,满官才是清朝的官服的样子,是逐渐逐渐地才都一体化。

而礼乐在宫廷内部也是这样,最初是由钟鼓司和教坊司来负责。而教坊司曾经也选纳民间的艺人进宫廷服务,而钟鼓司就是为了这礼制来做。在此以外我们还有僧道,僧道它也是一个乐制。比如说神乐观,神乐观是负责祭天的礼乐,大高玄殿是后来盖的,大光明殿,这都属于内廷道士的一种道乐。那刘若愚刘太监在《酌中志》里就曾经写过,什么节令在景山做“祈谷”,演这些近乎于礼乐的戏剧的活动,而歌唱呢,曲牌子就是我们现在要说后来的延续昆腔,曲牌联套。

昆腔的音乐就是承载前朝很多的礼乐的音乐元素,再用文人的眼光,用文字表达出来传承下来,很严谨的。可以这样讲,昆腔的音乐文化和昆腔的文学,是把前朝应该找到的东西都能够看得到,虽然没有史,但是我们留下了不朽的传奇,而这些传奇剧本就是我们第一手的文献资料。所以把昆腔简单地看作是舞台上的几出折子戏,太微道了!它的传奇背后折射出来的历史学、民俗学、礼俗类的东西是第一手资料,因为笔记小说它带有个人情绪,诗词很虚,那么只有在戏曲剧本当中可以看到那个时代应该什么样的礼乐文明。

在乾隆年以前的时候,它就有一些机构呢有一些变化了,比方如钟鼓司,它基本上就往礼部那边靠了,搁在礼部了,六部里边。銮舆卫呢,跟钟鼓司跟礼部又有很大的连带关系,因为銮舆是仪仗类的。教坊司在清代初年是一个很麻烦的机构,因为教坊司里边大部分是民间的教坊的“外学”,清代的时候管这叫“外学艺人”,就是“外学”是教习学生,就是“外学”,学是学习的学。这些人出入宫廷,他是很害怕有漏子,所以逐渐削减。而教坊司就慢慢地就有其名无其实后来就不要了,那么谁来负责这档子事呢?在这个三藩之乱以后,吴应熊的府——就是现在北京六中这地儿——这吴额驸也拿下了,这个府空着。因为古代的习惯是这样,谁要是获罪了谁的产业都是国家的,谁要是退休了谁的产业也都是国家的,你只能告老还乡,所以叫“挂靴”,就是把靴子往哪儿一挂,官儿就走了,这满屋子满炕全是国家的。所以不像我们,就是一个官儿要进了京了,八辈儿五都在北京住着,没有这样的事儿。我们去读很多的历史典籍,明清以来有多少官员,得有多少都告老还乡回老家的。所以这种制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如果要那样的话,这北京得留多少有钱的人,得留多少官儿,那些官儿的后裔们在北京得发展,那这二环以里六环以外都得有人了,就“大煎饼”了。

吴应熊的府被康熙收回来,把教坊司的人往哪儿一安,因为是在西华门外,所以也没有个衙门的名称,叫什么呢?“南府”。为什么叫“南府”呢?区别于北边,在景山这边有一些演戏的一些人,在这边活动,这就是北边。北边这机构就不提了,教坊司也不提了,最后就废止了,就称之为南府,而南府主要是戏剧机构,就是演昆腔。而这时候的昆腔包括弋腔,就是明代传来的弋阳腔,也叫京高腔,就成为中国的礼仪的宫廷礼仪的一种象征了,并不是娱乐的,它上演什么剧目,想看什么剧目,都是有礼制的。而哪一个剧种在什么场合演,也是有礼制的。比如说高腔,弋阳腔在明代以来是正声,跟昆腔合流,清代初年是“三弋七昆”,三成弋腔七成昆腔,这都属于正声音乐。

而到了乾隆年,乾隆的中末叶以来,就把弋腔划进了昆腔之中,就把弋腔一部分的弋腔剧目划到乱弹部,因为“花雅”嘛,一个是雅部,一个是花部,就把弋腔当做地方戏看待了。为什么呢?因为到这个时候弋腔就不发展了,慢慢慢慢地,优秀的剧目和优秀的表演被昆腔吃掉,有一些粗俗的、逗乐的、一些以演为主的东西就被这个地方戏跟乱弹部所吸收,最后高腔就慢慢在北京消失了,而且就残存在地方戏的风格(里)。

那么这样呢,也符合现在这种剧种分类的一种习惯。比如说我们现在中国主打的剧种——京剧——国粹,新年京剧晚会。那昆腔呢,在电视、在广播电台,在任何的表演机构里头分类,都称之为什么呢?地方戏,把它定位成南方戏。那么只有北京呢有这个老传统,京昆京昆,是这样讲,出了北京城把所有的昆曲都当做地方戏看待,苏州的、南方的,但是明清以来并不是这样。据考证最早昆腔进北京应该是正德年间,就是这种水磨调的调子。而水磨调之前,在内廷里边、在民间演的南北传奇就是这些剧目了,只不过它是一种革新的唱法而已。而这种唱法呢是来自于朗朗的书声,是玉山书会元代末年传下来的昆山腔,它是随着不断地一代一代的人不断地演练,熟能生巧,形成了这种细腻婉折的形式,不是一下儿就成为这样子的。

“南府”就成为了内廷里边在祭祀音乐以外的一种表演机构,而这个机构是直接由掌印的太监来管,内务府太监,是太监做总管。南府最大的官曾经封到五品,很了不起了,相当于现在的文化部部长了,是吧?但是那个时候的文化部部长,并不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意思,那时候都是放到这个学部——国子监祭酒。

南府不仅是有戏剧的演出活动,还有器乐的演出。它的器乐呢,也不是消遣的,也是一种礼乐的文明。器乐有几部,第一部是“弦索学”,弦索学就是弹拨乐;“十番学”——它这个称谓叫“学”,学习的学——十番学,“十番”是昆曲曲牌的器乐连套,有粗十番和细十番,在南方叫“十样锦”,按现在说就是“轻音乐演奏”——吹奏乐为主,也有打击乐;中和乐,中和乐它实际上曾经来回地跳跃,曾经在钟鼓司,钟鼓司没了就放在南府,而南府做了多少年以后,到了道光七年,改了。因为南府的机制太大了,这个演艺的人员太多了。这个道光年节俭,不能奢靡腐化,得从我自己身上节俭起。穿个带补丁的衣裳,大臣们也学四开气儿的袍子,做一下还多花二十两,没补丁也得铰块补丁,所以就这种慢慢慢慢这种从奢靡变成时尚的这种乞丐服就出现了。那道光呢就裁撤了这南府变昇平署,曾经有一段圣旨还说过,说我不是不愿意让这个南府没了,只不过呢我想啊作为昇平署跟膳房一类啊,成为一个小的衙署——七品。小衙署的机构就意味着一百多人就够了,那么原来呢太奢靡了。前朝的那爷爷辈儿乾隆那一辈儿,奢靡到了我们现在都不可以想象了,那说明国力太旺了当时。比如说,他的昆腔的戏曲演出的机构,在圆明园的太平庄有这么百十间房,专门地储存着戏箱,还豢养着百十来个太监在这儿整理着,随时传用能开戏。不开戏的时候练习,练习的时候鼓跟笛子在这儿伴奏的时候叫“响排”;乐队凑齐了,穿上厚底儿,简单地扮上叫“帽排”;这个皇帝临幸来了以后,不想听戏要听见点儿声儿,后边后护得出点儿音儿,这叫什么呢?“传清音”,就光有唱的声不能看见这人,皇帝在这边处理公务,人是活人的。这个礼制很厉害,而且这个礼制是前朝有过的你才可以有,前朝没有的你叫“越制”,那康熙年有过的乾隆年就可以有,乾隆年要创立过的那咸丰年就必然得有,那你想,要传到了西太后这时代,那奢靡腐化那就已然是烦琐无度了。

在这个盘山有行宫、有戏台、有戏箱,也有若干个太监看着,都是专门演戏的太监。在热河,只要是秋狝去,后护所有的传差的唱戏的都跟着,音乐的乐工们也跟着。这时候这乐队里头又有这么一个乐,叫“西蕃乐”,就是康熙年把这西洋乐弄进来,单弄一个,咱们现在说这个西方交响乐,大提、小提什么的也有,叫西蕃乐。“回纥部”——回子乐,香妃来了得有点新疆的木卡姆。蒙古乐、高丽乐、暹罗乐,什么朝鲜的呀、越南的呀,这乐部都有,比我们现在玩得欢实。而且这些乐部的音乐之间的人等都是原装的人直接来,而内廷里维护的这南府都是由太监来管理。而民间请来的这些人,两个称谓,一个叫教习,一个叫学生,二十岁以里的通常是学生,二十五岁以上的左右基本上是教习,是这么两个名分。绝不是像我们,包括现在戏剧史上写的什么内廷供奉、梨园供奉,这是唐朝的一个称谓,我们后朝的人就把这个进过宫当过差的人都标榜成内廷供奉、梨园供奉,其实这是一种不符合清代历史称谓的,没有那么大名气,就是学生和教习。

咱们也有个数字,这个是外边,里边呢?南府、景山。而最初的时代,在教坊司时代,在雍和宫边上的戏楼胡同、粉子胡同等等,这些胡同里边还有教坊司的遗迹。女乐们来自于这些胡同,所以这些胡同的艳名大家还能感觉得出来。在明代,是被抄家的官员的女孩儿们去做乐籍女乐,相当有身份,有模样有姿色——别把陈圆圆小看了,她要做好了也是宋美龄。到了这个南府的人饱满得不得了的时候了,实在没办法了。你像我们简单说这些机构,它得管理呀,而且清代管理跟我们现在不一样。我们现在一个院长,一个党委书记,再有一排行政的人员,再有几个会计,再有医务室、勤杂工扫地的什么的,凑一块儿就一百多人,演出的演员三十多人,这么一剧团。那个时候不是这样,这些太监们是垦坎儿嘛杂儿全干。就拿这个总管太监禄禧,档案上就记录过,当时都是五品的官了,缺个二路角儿也得扮上上,还得要来一演员的活儿,那么后台要是少了东西了,还得要拿过东西来给人穿行头,都得帮着忙干。所以等于太监是奴,他在内廷里服务,虽然有尊卑,有师傅有徒弟,他是师傅徒弟传承制。领导是主子奴才传承制,主子说什么奴才不能不听,没有反驳的机会,不管你有多大功劳,犯了错了该挨打还得挨打,该罚还得罚。那这种管理机构那么多人就不行了。现在有文字记载乾隆年最多的时候,连内学再外学,再加上教习和学生,还有太监徒弟们加一块儿,一千五百多名。可这一千五百多名是精英啊,因为是既能上台又能干活儿的人哪。我们有个书叫《宫女谈往录》,里边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大家有机会可以看得到——太监晋身之功只有两点:一个是学技术,一个学唱戏。学技术呢可以一辈子在宫里混出吃喝来,学了唱戏哪一天龙幸一看见了,就有机会贴在身边当总管,凡是这几个会唱的太监最后都很容易贴近主子。其实呢,历朝都如此,凡是那会显情买好搞表演的,跟主子能接近的人,很容易你就升了官了。你在哪部门儿?我是搞演艺的,那你就去专管演艺去吧。

到了嘉庆年,这个人满就为患了。你要知道一个外籍的教习,他一个人在宫里当差,他这一家就八口,再往下繁衍,等到了道光年就更了不得了,在北京滞留的南籍的——就是南方苏州籍的教习们不下几千人,承应内廷。等到乾隆年的时候礼乐是盛行时代,乾隆是多事的皇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把这些人,而且这些人的水平是极高的,这些人的赏赐也是极高的,十两啊,二十两啊,官宝儿一锭啊,就是这么赏。乾隆年又便宜,物价也好,这些人谁不愿意留在北京,谁愿意回到地方上挨饿去。所以呢,但分有点儿名头的人都留在北京。而雍正元年又有个法律,定下来这个法令的政令是什么呢?废除乐籍制度,没有了乐籍制度了,人人平等了,这些搞礼乐的人来北京也照样可以做买卖。而当时的礼乐钟鼓司,就往这个礼部靠,往祭祀这边一靠,全交给太监办了。而戏剧、民歌,民歌就是说唱类的、大鼓类的、杂耍类的再加上这个演奏类的,都由民间的人承应。而这些民间的人呢,你要知道中国的音乐文化,它的正统的音乐文化来自于南宋朝——临安。而传下来,大元朝八九十年,残存的根是在南京和苏州。而到了明代,虽然北京是首都,南京是陪都,所有的好东西都从南京来。到了清代,南京和苏州又成为江宁织造,平江府直接两淮盐运又直接供给到北京。实际上我们北京跟江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北京有很多北京人的风俗来自于江南,在经历了满洲人东北人的习惯成为一种“更好礼”。所以过去说娶儿媳妇决不能找旗人姑奶奶,那她准是当家的,她那事儿忒多了。她等于是把汉礼和满礼合在一块,把最高精尖的事儿全都搁在她一个人身上,那我们就知道清代宫廷的这个礼乐繁复到了一定什么程度。

典型的例子,咸丰在(承德)烟波致爽(殿)病得不成了,廊下传清音,还在唱呢!最后鼻子上放鸡毛一试,闭了气啦,“止”,就一个字,“止”,内廷上有记载。这时候才“止”,可见他那脑子明白的时候还在听这些乐。那可见这种雅乐对人生的这个(影响),中国情不是说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阶级的人不能听什么样的东西,是任何阶级的人任何立场的人,在所需要的时候都可以美美地享受到临终。

丝、竹、钟、鼓,这是中国乐里边最重要的四样东西,再加上人声,就是歌声。我们的歌是一首字——就是一首曲子不是一首歌,是一个字一首歌,一个字不同的声音有多种的含义,一个字仔细看就是一幅画。而真正的礼乐就是把这个字和歌,歌之于人,传递这种平衡的、平和的心。所以昆腔它才是一个细腻的四平八稳的东西,它的根儿就是在那个上传下来的。

而为什么说把礼乐跟昆腔结合在一起讲呢?这是历史的史实,就是清代以来,特别是康熙年以来,就把内廷的昆腔演出、演戏的这种形制,称之为一种礼仪形制。而演戏的内容,也是它礼仪中必不可缺少的。而这个形制在道光年出现一种危机,国力不够了,削减,把南府变成升平署这是道光七年的事。滞留在北京这个两三千的南籍的这些乐户们,一部分回到原籍,一部分留京了。留京的这部分大部分跟搞戏曲的人合流,就是现在咱们京剧界的这些前四辈的祖先们。我们看京剧名家流派的原籍和祖先们,大部分都是安徽、扬州、苏州,他们的祖先都是曾经承应唱昆腔进的北京。还有一部分就回到老家了,据说回到老家所费的钱财比置一份产业还多。你想啊古代的礼制是,去世的人要把骨殖安回在老家,这时候在北京居住了四辈了、三辈了,十来口大棺材都得弄走,得花多少钱。顺着运河,当时道光年运河改道,已然运河瘀了,只能走一段,再走一段陆路。所以有很多南籍的学生和教习们,遣散在回江苏和安徽的途中,就落户到了运河两岸了。而相应来讲,运河文化就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的歌唱文化,而运河两岸的一些音乐文化,就残存了从内廷里传出来的这些礼乐。这也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所以我们就可以知道山东怎么也有昆曲?山东的柳子腔里头怎么也有高腔?不是东柳西梆吗?柳子腔怎么也有高腔?还主要唱高腔——这都是这样,运河两岸传的。

这时候的礼乐就遭到了影响。怎么个影响呢?咱们说过,乾隆有钱赏得多,到嘉庆搂着花。乾隆时候赏官宝赏银子,嘉庆的时候呢,这唱得不错,赏,赏个扇子,哎,我这儿有个荷包,赏一荷包。等道光年就糟了,抠儿啊,这谁唱得好啊?苑长清唱,赏四两肥膘。吃四两肥肉,赏肉吃,这就算赏了。所以这时候也是我们想象不到,就是过去的那个时候,人在礼制的情况下,什么人允许你吃肉不允许你吃肉,什么时辰吃肉,这都是有规矩的。道光年最多的时候一百一十个人左右承应着宫廷所有这些东西。可是道光听戏的这种情趣有增无减。历史上记载,这一百二十出的宫廷大戏,看完了两番半的只有道光,天天就在听戏的生活中听。而这种礼制不是他愿意听,是他爷爷乾隆定下来的,中午传膳的时候听什么戏,那儿有记录,马上就上;更衣的时候传清音,后边听什么戏,乾隆年听过,你得听,也得上。所以道光不得已而为之地节俭,就这么节俭,重礼节不厌烦琐,不用那些原来宫里边演出,能上六十人的靠将儿的戏改四个人,你想这个比例数字你去比吧,这能上六十人的变成四个人,但是这些戏还都得演。那大戏台一年也用不了两回,那三层的畅音阁,就是有礼制的时候用,平时哪儿啊?老在他那养心殿那儿听,老是那几个人来回给他唱,就是他不能把前朝的“起居注”的制度给破了啊,爷爷干过这事儿我就得干。那么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礼乐当时在内廷是这样的。

在民间也这样啊,民间就没有礼乐吗?就我们北京所有的露天舞台我都采访过,北京所有的露天舞台没有一处是卖票的园子,全是庙台——酬神的演出场所。就离咱们这儿最近的地儿还有个庙台,在上庄东岳庙——明珠家庙,有个大戏台,这戏台就是现在的舞台也够用的。你可见四村八乡都有礼乐,这都算礼乐范畴。没有大年初一听戏的,正月十五花灯节才娱乐,大年初一是礼,是拜年的。哪儿有大年初一搞庙会的?四月初八佛道日搞庙会,腊月初八,这是庙会(的日子)。现在大年初一搞庙会,这都是伪礼俗,挺好的大年下逛了公园了,这多没劲哪,旅游去了,这都不是中国人应该过的。过年就是儿孙满堂,在一块儿聊聊家长里短。可是你要是平时天天见面,老打平安电话,老有请安问好的礼制的话,你这年坐在一起,特别祥和,过得可高兴了,一人做一道菜。你要是一年见不着,就春节这五天咱们见,把一年的怨都发泄在三十晚上了,打八起儿(吵架),没有礼乐了,再让这电视联欢晚会搅和得你没得可看,整个儿的一个祭祀让这个联欢晚会逗乐儿给你搅和了,所以春晚是一个礼乐文明到达最冰点的时代。

所以礼乐曾经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文明。在民间的礼乐也是很多的,比方说婚、丧、嫁、娶都是礼制。结婚演奏什么乐,去世演奏什么乐,出嫁聘闺女演奏什么乐,娘家这边演奏什么乐,娶媳妇这边不同的时辰演奏什么乐,生日演奏什么乐唱什么戏,满月演奏什么乐唱什么戏,酬神、团拜、祈福、消灾都有准数路的,这都是我们身边的礼乐文明。不是说礼乐只给皇帝预备的,在我们家里头自己也有自己的礼乐文明,就是慎重追远。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供在这儿,我爷爷爱听什么戏我给他放一段,我爸爸喜欢听哪首歌他走了,我想他,我放一段谁的歌祭祀我爸爸,这不是礼乐吗?但是这种制度,我们家风没传,没传,都建立在玩乐上。特别是我们近几年,这些文艺宣传品都是好听、好看、好玩。现在我们一个最麻烦的事就是触屏的电脑游戏,正好左手不会剪指甲,它给你磨平了。如果说面对你谈话,(你)在做这个事,如果说在庙里头祭祀的时候也做这个事,这是非常不敬的,所以这是一种科学污染。我相信真正的礼乐文明,孔子精神的礼乐,是随着人民的生活形制,不断地不断地在活态中传承的,而不是静止不变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把它否定。

那么我们再简单地说点实质的东西。清代的演艺机构,就是一个礼乐文明机构的精华点,最高境界,由上才能往下折射。教坊司、钟鼓司在清初时代是很重要的一个位置,而后逐渐转移到了昇平署。昇平署不只是主管戏曲演出,还有很多的东西。那这里边咱们说过的,戏曲最初是昆弋,后来是纯昆腔,再后来是乱弹和梆子腔,京剧类的,地方戏类,在乾隆年分为“花雅”——花部和雅部,雅部就是正声的,花部就是地方戏类的。现在我们唱的听的京剧类的当年都是花部的,而原来雅部里边有高腔的、弋腔的曾经不能够在它的位置上站住了,又把它踢到花部去。而现在呢,我们随着京剧的发展,特别是西太后提高了它的位置以后,民国以来,全国范围内都是西皮二黄流行,它就成为正乐,而昆腔就成为花部的地方戏了。舞台上留的那几折不过是演员和艺人们创造的玩意儿,整体的文字传奇还有音乐文化慢慢就丧失殆尽。内部的自身的改革风,在舞台上又接受西学表演的风又出现,使得昆腔基本上就成为是一种戏剧化的东西了。而京剧呢?随着时代的变化,经历了延安评剧院时代,经历了《将相和》、样板戏的时代。江青“《将相和》时代”是五十年代,突出党委书记和厂长要和睦,《将相和》,影射现实。突出这个调查分析不能草菅人命,得理论研究、实践,那是什么呢?《十五贯》,就是拿这个些东西作为一种教条来育化。那个时代过去了,1964年,全国现代戏观摩会演由江青直接来抓这个事,把京剧成为了全中国范围内家喻户晓的剧种。那么,西太后提高了它在宫廷的位置,江青提高到了普遍全国的位置,这两大女人提高了京剧的位置,而京剧现在就成为国粹的位置。而这种国粹的位置,在现在来讲,逐渐地就衰落了,而能留下来的京剧,唯一可以看的好东西,就是《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

为什么音配像精粹可看,而以往的那些老艺术家的影片,表演的东西不足,看不过瘾呢?就是因为声音——音乐它传递你的信息远远要高于表演。而在六十年代以前,中国的乐制还是民族乐的乐制,是丝弦拉的胡琴,是宫商角徵羽的那时代,所以那个时代的流派的创始人的原创人员还在舞台上,留下了很多录音,而这些录音搞成音配像听,有京剧味儿。在1964年以后,现代戏样板戏出现了,经过于会泳的改造,加上了交响乐,用铁丝的胡琴跟小提琴媲美的拉法,这样,使得中国京剧跟西方、受西学的影响了,成为那种样板味儿了。而样板味儿过后再回到的老戏、传统戏里边,这些演员的表演风格和创作人物的骨子里的深刻印象,都来自于“三突出”、“三并举”,所以唱样板戏起家的这些名演员们,他们在表演的是传统戏里的戏剧人物,而不是传统戏里传承下来的标准流派。所以说,这个时候,近40年来的传统京剧的录音,不好听,没有味儿。古琴也如是,凡是铁弦的古琴不可听,凡是“老八张”的古琴,张张都是好琴,因为它是丝弦的古琴,现在是铁弦的古琴,是ABCD定调的古琴,听起来是什么?吉它味儿。

那么礼乐文明延续就是这样,我们刚才说它那些机构,十番是吹奏乐,弦索是弹拨乐,是三弦、琵琶。那么这样呢,也让我们觉得我们的礼制很了不起,把唐代的礼制一直传到清代,比如说,弹三弦、琵琶的这种弦索学,是跪在地下、盘腿儿坐在地下弹奏的,是坐在绣墩上弹奏的,就相当于唐明皇时代的“坐部伎”。这种“坐部伎”的演奏方式在周边各个的小国还有传承,比如说冲绳、南韩、越南还有。比如说我们的筝,是盘着腿儿卧在自己的一条腿儿上弹,这是中国的筝,结果我们用这敦煌筝,支俩架子坐那儿弹,跟织布机似的在哪儿弹,多么地无知啊。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风格,不用了,认为说盘着腿儿坐哪儿弹传音传得音效效果不好,声儿小,支俩架子弹,那音箱有共鸣。声儿大不是有电声嘛,想不开啊,改良啊。古筝,现在在民乐里头,俨然地就成为了一种新民乐的方式,离开铁丝儿弹不了,所弹的曲子跟其它弹拨冲撞;琵琶,四根铁弦,跟原来的形制项四十三品不一样,弹出来是车轮音,拿一个发条搁那儿,嘟……弦子,现在三弦,铁丝儿的三弦,民歌的味儿,而这种民歌的味儿直接是受西学的影响;二胡,两根铁弦,那阿炳拉的不是铁弦,你还要把它当作文化遗产的传承,非物质,那你怎么那《二泉映月》不拿丝弦拉呀,不拿蚕丝捻的弦拉啊?那个共鸣共振的声音是中国人耳朵受得了的呀?

歌唱,中国人的歌唱有中国人的美声,就是天籁之声,不同的年龄段就有你不同的年龄段最美的声音,童声就是童声,中年人就是中年人的成年声音,老年人就是老年人的声音,没有牙了就是没有牙的声音。没有牙咬字的风格跟有牙不一样,戴着假牙跟真牙又不一样,这是唇齿牙喉舌,这是五个重要的部位啊。那你干嘛非得要把这都给改变了,念一种原声,学西方,学完了你歌唱的东西,又是四声阴阳吐字儿了。所以我们没有维护礼,我们的乐肯定好不了,所以礼乐文明实际上往上往下它是一条根的。

那么,再说说我们现在所谓的“新民乐”,这个新民乐的概念,实际上就是毁伤中国民族本性的概念。中国民族本性是天籁之声,是天人合一的。任何一件乐器,任何一件演奏的东西,都来源于我们上古传下来的一种东西,不是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它的声音怎么能够共振好、它的声音的共鸣怎么样好、怎么能声大点儿好,不是的,它有它的个性。《乐记》上都有记载,“凤鸣歧山”,定音律,这个燕乐多少调,九宫多少调,中国的乐律朱载堉定的、明代以来明制乐律的调这都是准的。这种东西要乱了的话,在古代就说乱政才乱乐,政如果要不乱,乐就不会乱。那么我们就可以想,礼乐文明的延续需要什么呢?就是需要这种天人合一的天籁之声。笛子,竹子制作的,笛子,打几个空,贴上一个膜,这个膜是自然而然的苇子生长的,贴一塑料膜不对,刷点儿什么调和漆,不对,得大漆,树上的流下来的胶刷上才行。丝弦,蚕丝,都是按现在说是“绿色环保”之乐。如果说能有这么一个舞台,就是能跟天地说话。乐,每一件乐器的声音是它的属性,声音大是这件乐器的特点,声音弱也是它的特点。你不能说把那个古琴哪,那声儿,你研制它,弹出来像古筝那么大。你也不能为了那古琴声儿大,插上电流,扩大成多么多么大,你要扩大了就是噪音了。

筝、笛、篪、箫、竽,这些一个字的礼乐。凡是礼乐都一个字,用减的方式,因为有礼乐的时代还没有竹简,就是刻字的时代,所以每一件乐器用一个字代表。两个字,琵琶,外国传来的,唢呐、喇叭,外国传来的。所以大家要知道,礼乐的特点就是一个字的。筝、阮,这些虽然不是祭祀乐用的,但是也是中国古乐。这么好的一个筝,我就眼瞧着它永远地不能成为中国的民乐,我的弦索十三套恢复不了;这么好的一个瑟,瑟,也是祭祀的乐,筝不算祭祀,但是现在拿礼乐当儿戏,祭孔的时候什么乐器都往里安,甚至于电声都出来了,这玩意儿谁受得了?这不是跟扭秧歌儿没区别了嘛,社火啦。最可气的是,伪礼乐,行正礼。而这些伪礼乐就像我们用激光把脸上的斑打下来一样,你今天打下来这块斑,明天你生出来的那个颜色更难看,你就是把你的皮肤给毁伤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原来留下来什么礼乐,我们就用什么礼乐。这个不全的,我们把它修复。没有的,我们可以暂时停下来,我们用我们现在的最简单的方式来做。而这种简单的方式慢慢地发展成型了,经过若干年了,大家形成一种认可了,它就是我们创作下来的礼乐。而这些礼乐它是需要时间延续的,而它必须得要根据前朝人的文献,有过记载说明,有过出处,才能做出来,才行。

简短说就是,昆腔呢,成为礼乐文明的最后一个鲁殿灵光,就是因为它还存留在戏台上有这么几出戏,有这么一批读书人爱惜它,传承下来了。而昆腔以外的乐,我们即便恢复上来,它的传承线路也是很微的,它也不足,如果要再不赶快地做,可以说后人再怎么整理,也不会成为前人的那个样子,这个就是咱们今天所谈的内容。就是礼乐文明需要延续,不需要创新;需要继承,继承下来就是发展了。当朝的、现代的一些礼仪形制,需要一种巩固,成为人们认可的了,定下来了,若干年以后,就是这种时代的礼乐文明的象征,也不违我们人生一遭,这才是一种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如果要违背了这个规律去做,固然是很辉煌,你看见了,等你没了的时候,你会觉得很难受。所以我相信只要汉字不倒,只要我们的工尺谱还能传,只要我们的民族属性还能知道我们是中国人,我们这几样自己的礼乐就是我们维护中华人的一个宗教艺术,就是“游于艺”啊,艺道。任何一种信仰也超越不了我们中华人的礼乐,这是几千年来的结晶,希望大家在讲礼貌的同时,要理解礼乐——中正平和,是永远的最崇高的审美标准。激动不已,如果要听到了中正平和之乐激动不已,那就是礼乐打动了你,你就是中华人的信徒。

那么我就谈到这儿,还有一点儿时间。我教大家唱一点儿昆腔。这个资料发给大家了。

这个昆腔呢,也不是很难的,马上都能学得会。跟我们也有一些缘由,它原本是元朝白朴写的《唐明皇夜梦梧桐雨》的一折,这里面《粉蝶儿》这支曲子被清代的洪昇写《长生殿》的时候拿过来改了几个字。这个曲谱大家保留很有纪念意义,因为这个曲谱有工尺。工尺是中国用汉字来记录音高的一个曲谱,这种曲谱的来源非常复杂,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有这个曲谱时,西方还没有出现曲谱。我们最早能见到这个曲谱,再往早了说可以到辽代。可我们现在能懂得这个谱的,往早了说到崇祯年以来,就明代末年以来。我们现在有一部曲谱,记录的是唱诗的谱,曾经传到了日本,就是现在著名的《魏氏乐谱》。而《魏氏乐谱》之后,我们有手抄的一些清代初年的工尺曲谱,无论是节奏和板眼,是对于会工尺的人来讲都很不难。当然,最了不起的曲谱,木板刻印的,乾隆六年诞生的庄亲王允禄亲自主抓编纂的《九宫大成》。《九宫大成》是合集了宋明以来传下来的正声之乐,用四千四百四十七支曲子,收录进来,工尺记录。所有昆腔演唱曲牌的范例皆在《九宫大成》之中,所有的唐宋遗音曲牌联套歌唱音乐的主干音,也在《九宫大成》之中,词令都在里边。大家要想触摸唐宋的音乐,可以从这上头发掘出来,但是必须得是识工尺的人才行。

好,我们开始学第一句: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萍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栏,喷清香桂花初绽。

好,我吹着笛子带大家唱一下。

唱“天淡云闲”,好,放出声音来唱。“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这个“斓斑”是斓斑(buan),“柳添黄,萍减绿,红莲脱瓣”,这个就是用最普通的这种白话写出来这个环境。而且一般来讲,秋景都是很惨的,但是这个秋景是最雅的。好,那我们就从头到位跟着笛子唱一遍。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萍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栏,喷清香桂花初绽。

好!谢谢大家!

张卫东:你好!

提问:你好,今天讲的是雅乐,所以想了解一下,就是雅乐(在)我们今天怎么样来了解雅乐,或者说这个雅乐和我们今天的生活,还能有什么一些联系?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是还想,能够学习一下工尺谱,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能够开课,能讲一讲。因为这个我想就能够让我们更好地来学习昆曲,更进一步地来传承雅乐文化,就是这样,两个问题。

张卫东: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大,但是,我只能简要地说。雅乐的传承现在是空中楼阁,因为从最高层次上,清代的道光年以后,在内廷里的雅乐已然就丧失殆尽了。我们知道咸丰,咸丰继位,道光是崩了以后咸丰继的位,丹陛大乐只设不作;咸丰崩了,同治继位,丹陛大乐只设不作;光绪继同治宗祧,丹陛大乐只设不作;光绪崩了,宣统三天,抱到宫里,丹陛大乐只设不作。仅仅在清代,这个丹陛大乐的登基大典净鞭三响,就有这样的几位皇帝就没有延续,那你想想,我们的传承是不是空中楼阁?只能看着点儿文字来恢复。而我们的恢复,指导者大部分都是导演,演艺界的人,唱歌跳舞的。这些人全是女人,男人很少,更没有太监,那我们想怎么恢复?那么说,其他类的?比方说欣赏类的,欣赏类的祭天,神乐署、神乐观的道士们。神乐署、神乐观的道士们真正懂的,最后一位傅道士,是在东岳庙,八十年代还在,也是小的时候看过一点儿,也没有参与大高玄殿的道士诵经。最后一次是一九二六年,在大高玄殿,是道士们奏这个天帝之乐。因为祭天原本是神乐观的道士传下来的,而在乾隆年时代就换太监了,而有些乐舞生是流落在天坛附近的药王庙里边。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天坛神乐署的神乐准确吗?不过是歌舞而已。

那我们再看祭孔。祭孔我们是有传承的,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甚至于在一九五五年的时候我们还有祭孔的礼制。但是祭孔礼制是经袁世凯改良的,穿的衣服都是洪宪帝的服装,在五十年代还是这个习惯呢。那我们到了一九八九年,八八年第一次,我参加的是北京首都博物馆的祭孔,恢复到乾隆年的形制,戴的凉帽,穿的箭衣,我来唱的。当时我们还是没有恢复到平均孔笛子的境界,还是ABCD定调的笛子,做了一点古乐,像那个埙哪,也是按照ABCD定调做的,实际上本质来讲来定调都错了。但是做的那个“舞于庭”,这个“佾舞”还是有清史稿的画,一点儿没有改。但是腔儿也是用工尺传下来的,是我翻译的。所以这样来讲呢,我觉得还有点影儿,再往后就不会再见到了。即便见到也是根据文献文典攒出来的,就是没有亲身参加过的。因为这个“传”,你必须得你跟谁学过,谁传给你。曲阜最后一代的乐舞生,当时曲阜六十几岁的老人参加过五十年代祭祀的还有,有一部分忘记的,有一部分的老人把它整合过来一唱都不对,怎么不对呢?因为我们现在派过来的人唱的都是普通话,人家唱的是大明音律,咬字都跟那个山东口音不一样,我们派的都是歌舞团的人学,学出来咬字对了声也不对,声也是洋歌的味儿。所以现在整个全国的祭孔都是儿戏。

所以要这样来讲,我认为雅乐的文明是空中楼阁,任何人也不能说自称我是乾隆年活过来的,我会这祭祀。所以现在我们要绝处寻根的话只能是祭孔。我这一辈人经历过,才能知道点影儿。再往后,中和韶乐、丹陛大乐——我讲的那都是现实的故事,大家可以看《清史稿》——怎么办?那么我们现在仅存了这么一点儿昆腔,曲牌联套,唱的是明传奇,我们还要把它改成歌舞剧,那不是眼看着我们自己把自己给拆了。但是呢我们还得要呼吁,没有城墙有唱腔,帝都文化的文明不能一下就变成大裤衩那样的建筑。

昨个儿我在《北京晚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大家今个儿要买还能买得到,一个整版,就是说我那本书是维护昆曲正统的问题,想不到登了,我刚知道的。今儿早上买没买着这报纸,大家要买可能得想想辙,还有。

那么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觉得呢,工尺谱啊,很容易,学起来十分钟就会。中国的东西就跟那《天工开物》似的,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但是你要真会了要做起来特难,工尺谱必须得用。工尺很简单,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仩、伬、仜,就是sol、la、si、do、re、mi、fa、sol、la、si、do、re、mi,就是这么一个从低音到高音的这么一个翻译。你把这个字母背下来,再把节奏掌握了,板,头眼、中眼、末眼,板后头,中眼后头,头眼后头,末眼后边,剩下就是气口儿和小腔儿。条例写出来不过几百字,但是你练去吧,你练一年未准用得娴熟。就跟我们小时候压腿练功似的,这得幼功,得从小脑子里就印准了这工尺是什么高音,音高节度什么样。那么这种视唱练耳来自于哪儿?就是刚才念《论语》的这个诵唸经文。这个诵唸古诗词、吟诵古诗词跟吟诵古文、诵唸古文,才是我们中国人的视唱练耳,有了这基础了,那个工尺、音准、音律就不攻自破了,再掌握一门乐器。这俩问题很大,我回答得可能不太完美。希望您指正。

提问:首先十分感谢张老师给我们带来了这么精彩的讲座,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第一个就是您刚才提到了我们现在的礼乐传承是空中楼阁,甚至还有一种就是“转基因国学”这样的社会现象,那么我想问一下,就是我作为一个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如果我想学最地道的正根儿上的这种传统的文化,我应该怎么学呢?

张卫东:上善若水,拣你身边最好的古典文学的老师,把他学会了你就进步了,不要学那个够不着的老师。

提问:我第二个问题是,您刚才也提到了,刚才几位老师也给我们展示了学习《论语》用的这种唱诵的方法,那么现在在学习国学经典有一种学说也好吧,就是提倡儿童读经,然后呢说成人基本上读经的意义不是很大了。那么儿童读经的方法是先不用理解,就是背下来一百遍或几百遍,您对这种学习的方法是怎么看呢?谢谢。

张卫东:眼高手才能高,所以不同年龄段的人,在读这些不同的经典当中,都能够有不同的学习方法,这是各有所长。但是我们也不能只说缺点不说优点,成年人读这个古典经文,最注重的是基本功,就是从咬字发音上跟韵味上下功夫,而年轻的小孩子们是从识字上下功夫,各有所长。所以说呢,我们也不必菲薄任何人的一些快速优良的学习方法。凡是快的东西,就是慢的东西;凡是慢的东西,就是快的东西。我觉得小孩有一部《孝经》学透了能背下来能默写,在这基础上学学《大学》,慢慢地通达了,一边学一边练,就够了。如果说把小孩子灌得很满,你得要知道他得要跟这个社会的发展要接触嘛,所以说任何的教育方式都是可以选择的,只是看你的眼界有多宽而已。

提问: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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