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好诗在于“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礼乐文华《辽宁日报》高慧斌2015-03-27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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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慧斌

叶嘉莹先生是著名中国古典诗词研究专家,现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国际儒联荣誉顾问。自上世纪40年代至今,她已经从事中华古典诗词教育70余年,诗词几乎已成为她的信仰,她曾挥笔写下“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的诗句,她说“我平生志意,就是要把美好的诗词传给下一代人”。

记者:叶先生,今年是您从事古典诗词教育整整70年,您长期以来坚持不懈地耕耘,其动力之源是什么?

叶嘉莹:我学习的是古典文学,几十年都沉浸在其中,我研读、写作、教书,发现中华民族精神最美好的一面,是保存在我们古典文学之中的。屈原、陶渊明、杜甫、李白、苏东坡、辛稼轩……那些古代诗人们,他们作品里含蕴着丰富而美好的品质,是非常宝贵的文化遗产,我真是被他们感动了。我觉得应该让年轻人在这美好的文学里,汲取到中华民族最宝贵的文化营养,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我愿意把古典诗歌里崇高的思想与修养传下去。

记者:在欣赏古典诗歌方面,有一个比较让现代人伤脑筋的问题,就是不知该如何判断一首诗的好坏。您判断诗歌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叶嘉莹:判断一首诗歌的好坏,这不仅在中国,在西方也是很成问题的一件事情。你给学生一首诗,告诉他作者是莎士比亚,他就会盲目崇拜,认为莎士比亚的作品一定都好。如果不告诉作者是谁,他就很难判断诗的好坏。也许有一些人有一些直觉感受,可是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却不一定能说出缘故。

古人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说到一首诗歌的好坏,先要看作诗的人是不是内心真正有一种感动,是不是有他自己真正的思想、感情、意念,还是在那里说一些虚伪、夸张的谎话。是不是“情动于中”是判断一首诗歌最重要的标准,是诗歌蕴育出来的一个重要质素。那么什么才使你“情动于中”呢?晋朝陆机有一篇《文赋》说过,“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在那强劲的、寒冷的秋风之中凋零的落叶,人们看了就有一种萧瑟的、凄凉的、悲伤的感觉。在芬芳、美好的春天我们看见草木柔条发芽长叶了,我们就有一种欣喜,这是大自然给我们的一种感动。

后来更有名的一本关于诗歌批评的书——钟嵘的《诗品》,它前面有一篇序,第一段开始就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气之动物”是外边的冷暖、寒暑,中国所说的“阴阳”二气,它感动了外物,所以有花开叶落。“物之感人”是说花开叶落的“物”的现象,就感动了人的内心。“摇荡性情”是说使你的内心有一种摇荡的感动,所以才“形诸舞咏”——表现在你的歌舞、吟咏的诗歌之中。因此,人心之动是物使之然也,也就是说“情动于中”的一个因素是外在大自然的物象。如果说外在的、没有感情思想的草木荣枯都能感动你的话,那么跟你同样的人类的悲欢离合,难道不感动你吗?

最好的、最能感动人的诗篇是诗人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自身的体验所写出来的。好的诗人有锐敏的感受能力,有丰富的联想能力,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不只是草木,不只是现在的人事,我所没看见过的,没经历过的人事,都可以感动我,这才真正是一个有博大感情、襟抱的诗人。所以古人才会写出来很多美好的诗歌。白居易写《长恨歌》,他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虽不是唐明皇或杨贵妃,但他能够想像唐明皇跟杨贵妃的死生离别的感情。

叶嘉莹:好诗在于“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叶嘉莹先生(资料图 图源网络)

记者:现代人如何才能准确欣赏一首好的诗词?

叶嘉莹:接受美学认为,当一篇作品写成之后呈现在读者面前,那文本本身就可以产生很多衍生的意义,而不必然是作者的原意。所以,诠释学还有所谓“诠释的循环”的说法。你所有的诠释都是从读者本身出发的,带着很多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例如你自己的种种思想、阅读背景,你生活的体验、经历,你生长的环境,你个人的资质、性格特色等等,因此你所得到的诠释其实又回到了你自己本身。

德国的文学理论家葛德谟曾写过一本书叫《真理与方法》,书中提到“诠释的环境”。诠释的环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视野”,而对“视野”真正的理解应该是包括个人理解和历史视野的一个合成视野。

举一个例子,杨万里有一首诗《过扬子江》:“只有清霜冻太空,更无半点荻花风。天开云雾东南碧,日射波涛上下红。千载英雄鸿去外,六朝形胜雪晴中。携瓶自汲江心水,要试煎茶第一功。”他说,现在是一个寒冷的季节,好像天空还有霜气凝结,没有一点吹动芦荻的微风,东南方出现一片蓝天,太阳照在扬子江的江水上。长江在镇江一带古称“扬子江”,那里有金山、焦山,再向上游就是六朝古都南京。你一定要懂得这些地方的历史背景,才能知道作者为什么会产生“千载英雄鸿去外,六朝形胜雪晴中”的感发。千古的风流人物和六朝的繁华,转眼之间都消逝了,而现在是早春季节,刚刚雪霁初晴。以上写景物和历史的几句,比较容易理解,有问题的是最后两句:“携瓶自汲江心水,要试煎茶第一功。”他说,我要亲自带着一个瓶子在江心汲水,试一试这“煎茶”的“第一功”。许多人批评杨万里这首诗,说前面风景写得不错,最后一句完全是凑韵,煎茶有什么功可言?

这是不了解当时历史背景,缺少一个历史性的阅读视野。要了解杨万里这首诗的历史背景,首先就要考察杨万里的生平编年。他是在南宋光宗时写的这首诗,那时南宋与北方的金国时战时和,有种种复杂的外交关系。每年正月初一,金国要派一个贺正旦使来给南宋贺新年,那一年杨万里任南宋的接伴使,也就是作为南宋的代表去迎接北方的使者。

接伴使跟煎茶有什么关系?只考察杨万里的编年就不够了。南宋诗人陆放翁写过一本书叫《入蜀记》,其中记载说,在金山上有一个亭子叫“吞海亭”,当时南宋的接伴使接待金国的使者,就要在吞海亭上烹茶相见。所以“携瓶自汲江心水,要试煎茶第一功”是外交的重要事件。由此可见,一首诗虽然可以衍生出来很多的意思,但最主要的是你先应该读懂这首诗,然后才可以有你自己衍生出来的意思,在没有读懂之前就随便解释,那是不对的。

记者:好的阅读视野除了让读者读懂诗词外,对进一步深层理解诗歌有何助益?

叶嘉莹:前面我是从“理解”的层次来谈阅读的视野,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步,从“理论”的层次来看阅读的视野。很多同学说,当年我在台湾大学教诗选,现在怎么常常讲词而不讲诗了?确实,近些年我越来越喜欢讲词了。为什么缘故?因为诗是言志的,是显意识的。像杜甫《北征》的“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咏怀五百字》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那份深厚博大的感情令人读起来心里一阵发热,这是诗的好处。但词更微妙,它常常在表面所说的情事以外给读者很丰富的联想。

小词之微妙的作用,是由于它有两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它的“双性人格”,这是从《花间集》就开始了。花间词用女子的形象和语言来描写女子的感情,但其作者都是男性。如温庭筠的“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菩萨蛮》),本是写一个女子起床梳妆、画眉、簪花、照镜、穿衣,张惠言却说它有“离骚初服”之意,因为屈原也曾以女子自比,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而且,当男子求取功名仕宦而不得的时候,其感情与女子那种“弃妇”的感情也有某种暗合之处,所以他们喜欢以失落的爱情或追求爱情而不得的闺中怨妇自比。这是一种“双性人格”的特点。

小词的另一个特点,是“双重的语境”。早期文人词产生于西蜀与南唐,相对于五代乱世的中原而言,西蜀与南唐的小环境是安乐的;但从大环境来看,北方对这些小国有强大的威胁。南唐在中主李璟时就已经处在北周的威胁之中,所以中主李璟的小词《浣溪沙》虽然是写给乐师王感化去唱的思妇之词,其“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却令王国维先生联想到“众芳芜秽”和“美人迟暮”;冯延巳《蝶恋花》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饶宗颐先生说是“鞠躬尽瘁,具见开济老臣怀抱”。南唐是一个必亡的国家,作为宰相的冯延巳,内心有沉重的负担,朝廷中又有主战主和的纷争,他有许多抑郁和痛苦是无法对别人说的,而这些无法说清的东西居然就在写美女和爱情的小词里无心地流露出来了,这正是小词微妙的作用。

正由于小词有这种“双性人格”和“双重语境”的特点,所以就自然地形成了一种要眇幽微的美感特质。对于小词的这一特质,中国传统的说词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语来说明,就想到了“比兴寄托”。但比兴寄托是显意识的,屈原、曹子建都是有心去比喻,而且那些比喻都是有固定所指的,是被限制的、死板的、约定俗成的。而小词则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是自由发展的、不断增长的、引起读者多重想像的。

小词之所以引起读者的许多感动和联想,是因为它具有很多微妙的作用,这都属于阅读视野的理论层次。阅读视野和诗歌的评赏是有着密切关系的。一个是在“理解”的层次,你首先要能够读懂这首作品才能够评赏它。另一个是在“理论”的层次,阅读视野的开阔使你能够更具逻辑性和思辨性,更深入地来说明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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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weiwei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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