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中华诗词人物·韦庄|叶嘉莹讲萧丽书(下)

题辞|刘征

我嗜茶,请以茶喻。饮绿茶,必取西湖上好明前龙井,泡以名泉之水,盛以青花瓷盖碗或玲珑剔透之玻璃杯。诸美俱备,徐徐饮之,始能品其真味,得其真趣。

《中华诗词人物系列》所选皆古大家之名作,请当今大诗词家讲解,并请著名书家为之染翰。诸美俱备,徐徐品之,始能会其深长之底蕴,听其弦外之音,心旷神飞,回肠荡气。“人生有味是清欢”。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叶嘉莹先生

韦庄《菩萨蛮》五首

之四、五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萧丽书《韦庄菩萨蛮》其四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叶嘉莹:“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当年说“未老莫还乡”,后来说“白头誓不归”,现在真的留在异地他乡,真的回不去了,因为这里的主人真是对我很好。说“劝君今夜须沉醉”,有这么好的主人举着满杯的美酒对我说,你今天真是应该饮酒,真是应该沉醉。“樽”,就是盛酒的酒杯。“樽前莫话明朝事”,对着酒杯你不要说以后怎么样,不要说你多少年后的事情。其实韦庄这时感到非常悲哀,“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其实是说他根本就没有一个美好的明天可以期待和盼望。因为唐朝已经灭亡,他已经无家可归了。“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既然有这么好的主人留我,有这么深重的感情,主人给我的这一杯美酒代表他深深的情谊。这个“主人”我以为他指的是王建,因为王建确实欣赏韦庄的才华,而且请他做了西蜀的开国宰相。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萧丽书《韦庄菩萨蛮》其五

“须愁春漏短”,你应该烦恼的是这个美丽的夜晚太短了。为什么说是“漏”呢?“漏”是更漏,古人记时间是用一个铜壶滴水,下边有一个容器上面有刻度,记着过了多少时间。“莫诉金杯满”,你不要说我给你斟的酒太满了。“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这是主人说的话。“遇酒且呵呵”,“且呵呵”这三个字用得真的是好,把那种强颜欢笑的悲哀,用这么空洞的几个字表现出来了。韦庄的内心是悲哀的、痛苦的,他根本笑不出来,他的笑不是真的笑。可既然有这么好的主人、这么好的美酒,表面上还是要“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人生苦短,今天有酒就今天醉,那就享受今天的美酒吧。此时的韦庄已经七十岁上下了,难道,他真的把当年红楼里如花的美人都忘掉了?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萧丽书 《韦庄 思帝乡》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唐朝的时候长安是西都,洛阳是东都,也是陪都,韦庄当年常常在长安洛阳之间来往。“洛阳才子”,就是韦庄。洛阳有什么样的美景呢?“柳暗魏王堤”,洛阳城外有一条河,这个河的堤岸叫做魏王堤。洛阳城外魏王堤水边的堤岸上,杨柳已经如此之茂密了,“暗”就是说柳树的枝叶非常浓密。这是我的怀念,这是我的回忆,我回忆起当年的洛阳美景,于是“此时心转迷”。现在回不去了,我只有怀着满心的困惑、满心的迷惘、满心的怀念。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萧丽书 《韦庄 菩萨蛮》五首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这个“浴”字也是入声字。现在不是洛阳的春天了,不是“柳暗魏王堤”了。现在的桃花、现在的春水是哪里?是四川。锦江,也是非常美丽的,他现在已经回不了故乡了,只有留在西蜀,在西蜀终老了。“桃花春水渌”,桃花开的时候,锦江的春水如此之美丽。“水上鸳鸯浴”,在那边水里的是一对一对的鸳鸯。据说鸳鸯这种鸟一生只有一个匹配,它绝不找第二个配偶。看到这里的“桃花春水渌”以及水上一对一对的鸳鸯,那么我当年所爱的那个红楼的女子呢?劝我早归家的那个女子呢?“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我满心的离愁别恨,对着落日的斜晖,我难道忘记了那红楼的女子?我没有忘记,我现在像从前一样地怀念你,一样地爱你,可是无从证明,无从告诉。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样能够回去见到你,已经完全隔绝了,故乡、故国已经完全地败亡了,他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他说是“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叶嘉莹说韦庄:带着离愁别恨终老他乡

萧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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