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琴:士大夫的生活风貌与文化担当

古圣今贤中华读书报刘志琴2015-07-10 10:21
0

文/刘志琴

士大夫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英,现代知识分子的前身,它从先秦至清末延续有数千年的历史,随着中国现代化的发展,这一阶层已不复存在,但士大夫的生活方式与精神风貌仍然为现代人所向往,人们常用“最后的士大夫”来标榜某个现代学者,可见士大夫的魅力至今不衰。

然而“士大夫”已是远去的历史,尤其经过极左思潮的扫荡,认为士大夫们养尊处优,予以鄙薄,以至对士大夫的生活风貌不甚了了。本文即以晚明士大夫为话题,再现知识分子先辈的生活风貌与文化担当。

生活风貌是什么?是生活的情感、情绪、好恶和崇尚,是人类精神情绪的体现。士大夫往往有优越的经济条件,与生活在底层的贫民有别,但他们的追求和崇尚,又超越阶级限制,养育一代人的文化担当,展现了士大夫们的生活理想和追求。

明清之际,思想活跃,人才辈出,“性灵说”“童心说”“情教说”风动一时,种种离经叛道、追新求异之说,说明这是生机勃发的时代。与士大夫们悠游岁月最贴近的生活意识,自有一番新的气象和追求。

刘志琴:士大夫的生活风貌与文化担当

士大夫的生活风貌与文化担当(资料图 图源网络)

一、传统生活观念中的现代因素

生活,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问题。不同的国家、种族和地区的人们,生活需求相似,都需要吃饱穿暖,而理解各有不同,对于什么是生活?古今中外,从圣贤哲人到凡夫俗子,各有各的理解,各有各的说法。

让生命延续,以求得生存,是生活的第一要义,从这意义上说古今中外都相同。然而生存虽是生活的第一要义,可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是活命的最低需求。人是有欲望的生灵,欲望受需求的激励,不断提升,当吃饱穿暖的生理要求满足后,就会产生安全保障、社会交往、情感归属和发挥个人才能的要求,从低级向高级逐步推进。欲望无止境,需求也就无止境,一种欲望满足后,又向更高级的欲望攀登,欲望不断,攀登不息,人类文明就是在欲望不断地满足和攀登中创造的业绩。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生活需求的五层次论,成为当今最能反映人类自由发展的重要学说。

人类怎样才能达到自由发展?这有赖于人们在谋生之外有更多的时间由自己支配,发展自己的兴趣和爱好。通常是指“休闲”,这有两种内容:一是休息、娱乐;二是自行选择爱好,发展特长,增加智慧和才干,这看似非物质形态,却兼有创造物质和精神价值的双重功能。对休闲,文化人是最敏感的阶层,他们都是有产有识之士,不愁衣食,不必为谋生操劳。读书、休闲是生活的主要内容,中外都有相似之处,其中尤以休闲是生活价值的关键所在,中西文明古国各有各的特色。毫无疑义的是,随着时代的前进,对休闲的价值愈来愈得到重视。这是生命活动的最佳状态,人类发展自我的必要条件。因此在西方思想史上提倡休闲,享受休闲,高度评价休闲作用的思想家不胜枚举,被中国学者忽视的是,明清士大夫对休闲的看法已蕴有现代因素,而在中国思想史著作中几乎不置一词,不能不说这是一种偏失。

休闲,从字义的象形来看,“休”是人倚木而息;“閑”是倚门望月,都表现为一种宁静、安闲的状态,形象地表现了我们祖先对休闲的最初认识。明人说“休闲”,惯用的语词为“清闲”,别小看这一字之差,却有境界的不同。对“清”字,中国人是情有独钟,在汉语词汇中,许多美好的称誉,往往是清字当头。休闲以“清”当头,极大地提升了休闲的品位。

明代士大夫从对“清闲”的欣赏中,表现出类似古希腊哲学家的价值观:

“读书,最乐之事,而懒人常以为苦;清闲,最乐之事,而有人病其寂寞。就乐去苦,避寂寞而享安闲,莫若与高士盘桓,文人讲论。何也?‘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既受一夕之乐,又省十年之苦,便宜不亦多乎?”(明。李渔:《闲情偶寄》“颐养部”)

“春去春来,白头空自挨。花落花开,红颜容易衰。世事等浮埃,光阴如过客。休慕云台,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莱,神仙真浪猜。清闲两字钱难买。”(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九十一“国朝”)

他们渺视功名,浮云富贵,把清闲看成人生的最大快乐,不论是独坐空庭,或是谈学论辩,无拘无碍。静时,不是无所作为,“凭虚独得超然意,万物尽从静里观”。这是中国士大夫的思考方式,在明末风动一时,具有启蒙建树的李贽自称“四海闲人”,标榜“闲中无事,好与前辈出气”。“闲之中,可以进德,可以立言,可以了生死之故,可以通万物之理”(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三“事部一”)表明中国思想家与古罗马哲人一样,也是在清闲中思考万物之理,所不同的是思考的内容不一样。在古代西方引起人们激辩的是世界的本原是水,是火,是气,还是数?这是对哲学的探讨。而中国士大夫热衷的是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身闲心不闲,念念不忘进德明理,所以清闲在中国士大夫中,也是一种立身处世的境界。

晚明吏治腐败,党派纷争,皇帝不上朝,官员不理公务,相互间党同伐异,争名逐利,从中央到地方卖官鬻爵成风,官僚机构千孔百疮,正如万历首辅方从哲所说,国家机构已到了“职业尽失,上下解体”的地步。士大夫们自幼接受崇尚名节的教育,眼看朝政的败坏,有人为虎作伥;有人置若罔闻;有人变成假道学;但也有一批修身养德之士,在浊浪翻滚的官场中,不愿同流合污,激流勇退。在这种背景中,很容易出现两种人,即隐士和狂人,这在明代形成一道风景线。

二、隐逸心态和狂士风骨

归隐,自古以来就是士大夫避世的传统。在中国历史上归隐之风最盛行的是在魏晋和晚明,这恰恰是在乱世之秋和王朝没落的衰世。明代与魏晋相距上千年,时代不同归隐之道亦有变化。陶渊明一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反映了魏晋时代失意的士大夫向往的是离群索居,不问世事的桃花源。而晚明的隐士却不必躲进荒山野郊,尽可以居在闹市为“市隐”,不离官场为“吏隐”,不拘行为是“心稳”……以及有天隐、地隐、名隐、充隐、通隐、仕隐、中隐种种言论,名目之多远胜魏晋,这是明代士大夫的创造。著名才子袁宏道一语道破天机:“大隐在朝市,何劳避世喧?”“山林亦朝市,朝市亦山林。”“市朝无拘管,何处不渔蓑?”既然在朝在野、为官去官都有隐逸之趣,那又何必苦守山村野舍?只要心有所属,哪里都有深山净土,不必改变既有的生活,就能隐逸,何乐而不为?这给士大夫提供了不离世俗而又超脱世俗的依据。明人自认这是“虽脱根尘,实不离根尘”,既向往避世中的超脱境界,又不愿忍受避世中的孤独和寂寞,遂有这种隐世而又恋世,在恋世中以求隐世的方式。因此两栖的“仕隐”备受青睐,这种既出仕又栖隐,似隐非隐的“中隐”在晚明流行开来。

避世者往往在繁华的城镇辟一方清静的宝地,营建城市山林,如明代著名的市隐园、洽隐园、招隐园、归田园居等等。那些号称山人、居士、隐士们,有的依旧像当官的一样出入公侯之家,受到权贵的器重,所不同的是由在朝而退至林下,或是优游自得,游戏人生,或是讲学结社,咏诗弄文。只要是抱道忤时,去职归田的,都标榜为清流、隐逸,啸聚同道,訾议时弊,由此形成一股在野的社会力量,甚至成为沽名钓誉的捷径,所以明代的隐逸远比魏晋的隐士们要复杂得多。

虽然如此,隐逸之风给明代士大夫们的修心养性,澹泊恬淡,提供了一种清闲的生活方式和自由洒脱的心境。赋闲的、为官的都标榜山林之气,明人朱国祯评论说:“‘朝里有官做不了,世间有利取不了,架上有书读不了,闲是闲非争不了,不如频频收拾身心好。’此语极有省悟处。”身居雕墙之中,心怀山林之志。醉心于闭门读经书,开门迎佳客,出门寻山水,这就是明人标榜的“三门之乐”。最典型的隐士生活,莫如一首《行香子》的描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尽天真,不如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率真而又恬淡的人生态度,对人情世态的洞穿,是隐士们常有的心态。

士大夫逃避现实的另一种办法就是装疯卖傻,这就是《楚辞》所说:“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以装疯逃避商王暴政,见于史籍记载的,箕子算是第一人。明代以佯狂避祸的著名人物当属苏州才子唐寅,他出身屠贾,经营肉铺的家世,论社会地位并不高,但他的才气却名闻江南。江西宁王朱宸濠坐镇江西,发展势力,招揽人才,以重金聘得唐寅为座上客,唐寅目睹宁王种种不端,料定必有反志,一旦事发,殃及自身,祸莫大矣。可这王府进来容易出去难,为了摆脱干系,故意赤身露体,弄出种种不堪入目的丑态,宁王闻讯,以为唐寅不过是一疯子,立即把他送走。后来宁王果然被法办,唐寅安然脱身,就得力于佯狂的本领。但这毕竟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手段,晚明一代统治失控,管理松弛,社会氛围比较宽松,士大夫得以有展现自由的空间,无需刻意装疯,更多的是恃才傲物的狂士,表现为特立独行的个性。

在古人心目中“狂”字并无贬意,而是一种风度和个性,孔子说:“狂者进取”,这是嘉奖,大诗人李白,在唐代被称为“飞狂才”,宋人苏轼说他是“狂士”,所以“狂士”自古就是士大夫志向高远,不拘礼法的风格。唐寅就是这样一名放荡不羁的狂士,他最恨假道学,声称:“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他自诩:“龙虎榜中名第一,烟花队里醉千场。”生性高傲,对权贵不屑一顾,见到花开花落却悲从中来,痛哭失声。他目空一切,却对平民有天然的情结,自号“布衣大侠”,深得民众的喜爱。

唐伯虎与沈周、文征明、祝允明,并称为江南四大才子,名满全国,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他们:“才情轻艳,倾动流辈,放诞不羁,每出名教外。”四人中除沈周生活在明中叶,有三人同处晚明时期,祝允明,因生有六指,自号枝山,生性豪放,举止倜傥,喜好赌博、听戏,有时还粉墨登场,所书狂草,纵横挥斥,无拘无束,号称“明代草书第一人”。文征明一生绝口不谈道学,他的诗文书画可以随意赠送他人,而对富贵人家片纸不予,绝不送王府公侯,有的亲王以珍宝古玩相赠,以求得一纸半字,但见赠礼上门,不屑一顾,原物掷还。

张梦晋是又一个不问生计的落魄才子,得钱就一醉方休,一日游虎丘,见有商人在亭中饮酒赋诗,他装成行乞者讨酒,因为出言不凡,令人刮目相看,请他吟诗,他挥笔立就,洋洋洒洒近百首,写罢扬长而去,商人惊为天人,寻他上座,他又改扮成朱衣金目,作出种种怪诞状,把人们吓一跳。

山阴人徐渭,兀傲不群,知文知兵,书画双绝,是文武兼通的奇才,他善写长联,一联多达百字,明人无出其右。可他一生潦倒,自书:“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胸怀丘壑万千,却难觅施展之地,空怀满腔抱负,只落得像凡高一样自虐,用利斧击破头颅,用利锥刺入双耳,多次自杀,终以自绝而亡。

他们都是一群才情骄人,行为怪诞的著名文人,又都以冒犯礼教的放荡行为成为明代小说戏曲的话题,在民间不径而走。家喻户晓的唐伯虎点秋香,乃是张冠李代,并非真有其事,但在坊间里巷流传不息,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风流品性,又多是擅长丹青的高手,相当于当今的文艺界明星,附会种种传闻逸事,使这类故事长盛不衰。

正文已结束,您可以按alt+4进行评论

热门推荐

看过本文的人还看了

点击关注“腾讯儒学 ”
扫描左侧二维码即可添加腾讯儒学官方微信;
您也可以在微信上搜索“腾讯儒学”,获取更多儒学资讯。
[责任编辑:weiweihan]

热门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