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王维 白居易:唐朝大诗人学陶渊明都不像

杜甫

不过我主要说的一家,却是不大学陶的杜甫。因为如果要说在中国诗歌史上影响最大的一个人,那不能不说是杜甫。历代文人无论从作人上还是作诗上都推崇杜甫,而很多喜欢陶渊明诗的人,也喜欢杜甫的诗。可杜甫在诗中却“讥讽”过陶渊明:

遣兴

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

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

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

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

这首诗不但说渊明的诗风格枯槁,甚至说他为人也未必能了解什么事“大道”,这真是从思想境界到文学水平上全盘否定了。于是有很多人出来解释,杜甫为什么这么说。我在前面《莱妇与痴儿》一章也提过,因为杜甫的儿子和陶渊明的儿子一样,不爱读书学习。他一定是对陶渊明《责子》诗产生了共鸣,进而以戏谑之口吻自嘲罢了。这已经成了一桩陶杜二公的公案了,和李白《戏赠杜甫》那首诗的公案一样:“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有人认为这诗是李白写了讥讽杜甫作诗拘束的,有人认为是伪诗。真也罢,伪也罢,我觉得这算调笑,不算讥讽。因为李白比杜甫大很多岁,真写这么两句诗开开玩笑也算不得什么。

杜甫 王维 白居易:唐朝大诗人学陶渊明都不像

杜甫(资料图 图源网络)

那么杜甫是真的觉得陶诗“枯槁”么?其实杜甫在其他的诗中还是很推崇陶渊明的,比如《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认为陶渊明、谢灵运均是诗中之大家。其实过去也有把颜延之与谢灵运并称的说法,而且“颜谢”“陶谢”平仄相同,杜甫在诗中不称“颜谢”而称“陶谢”(杜甫在《夜听许十损诵诗爱而有作》中也说:“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可见对陶渊明之推崇。谢榛《四溟诗话》便说:

自然妙者为上,精工者次之,此着力不着力之分,学之者不必专一而逼真也。专于陶者失之浅易,专于谢者失之餖飣,孰能处于陶、谢之间,易其貌,换其骨,而神存千古?子美云:“安得思如陶谢手。”此老犹以为难,况其他者乎?

这段文字最后的“此老”就是指杜甫。他认为以杜甫之高才,认为达到陶谢的水平还是有困难的。

那么杜诗到底学不学陶,似不似陶呢?有些人就从诗句中寻求线索。如叶寘《爱日斋丛抄》中有这么两条:

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就古语一转,正使事之法。

《羌村》诗或以之比渊明《饮酒》诗中语,然如“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其为闲暇,非所能得者。

这两条,第一条是从化用诗句来说杜甫学陶化用,第二条是说杜甫某些诗的神韵似陶。我以前读杜甫时,有一句“秋天不肯明”(《客夜》),觉得特别熟悉,后来忽然想起渊明有一句“晨鸡不肯鸣”(《饮酒二十首》之“少年罕人事”),乃悟少陵此句全学靖节,甚至有出蓝之妙。因为“肯”字说“鸡”已是绝妙,再进一步用来说无生命之“秋天”(实际是“秋夜”),则更见天地之不仁,造化之无情。不过这样一句两句只能作为学诗之法来看,不能论证杜甫是否刻意学陶,因为唐人读陶诗能记得一些句子并化用,并不是稀奇的事,也未必需要刻意为之。但第二条说神韵相近,则颇有见地。不过杜诗博大精深,各种风格的作品都有,所以也不好说是有意学陶,还是无意间相似。

于是也有些人就说陶与杜没有什么相似的。比如乔亿《剑溪说诗》说:

太白诗有似《国风》、《小雅》者,有似《离骚》者,似汉魏乐府及古歌谣杂曲者,……独无一篇似陶。子美间有陶句,亦无全篇似之者,虽李、杜之不为陶,不足为病,而陶之难拟可见也。

他认为李白是一点也不像陶,杜甫偶尔有些句子像陶。而朱熹则认为晋唐的风格本来就存在很大差异:“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部等诗常忙了。”还有很多人不从字句上论证陶杜,而从神韵上,从创作的那种真挚上来论证陶杜,这样的论述有很多,我挑一些精彩的出来给大家看看:

孔子删《诗》,取其“思无邪”者而已。自建安七子、六朝、有唐及近世诸人,“思无邪”者,惟杜子美、陶渊明耳,余者不免落邪思也。(张戒《岁寒堂诗话》)

情之所蓄,无不可吐出;景之所触,无不可写入;晋为渊明,唐惟少陵。(王圻《稗史》)

正夫尝论杜子美、陶渊明诗云:子美读尽天下书,识尽万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盘礡郁积于胸中,浩乎无不载,遇事一触辄发之于诗;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故予尝有诗云:“子美学古胸,万卷郁含蓄,遇事诗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澹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真发其藏,我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工不同曲。”盖发于正夫之论也。(施德操《北窗炙輠录》)

论者谓子美“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浮沉”,便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气象。予亦谓渊明“霭霭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当与《豳风?七月》相表里。此殆难与俗人言也。(陈善《扪虱新话》)

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际,无意于山,而景与意会,此渊明得意处也。而老杜亦曰:“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予爱其意度闲雅,不减渊明,而语句雄健过之。每咏此二诗,便觉当时清景,尽在目前,而二公写之笔端,殆若天成,兹为可贵。(陈善《扪虱新话》)

总之,杜甫虽不刻意学陶,但也受陶之影响,更重要的是,在为人作诗的“真诚”上,二人不学而神似,这是唐宋以来所有学陶者所不能企及者。不过很多诗人还是认为杜诗有法可学,陶诗则无迹可求,不容易学,学不好容易流为浅易。宋代诗人陈师道就说:

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耳。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学杜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尔。(《后山诗话》)

这段话最后结尾说,没有韩愈的才华与陶渊明的高妙,去学他们的作品,那就成了白居易了,对白居易的不屑也溢于言表了。而杜甫则是有迹可循的学诗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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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weiwei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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