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先生吟诵:辛弃疾《水龙吟》

叶嘉莹吟诵:辛弃疾《水龙吟》

好,下面我休息一下,牛牛念这个《水龙吟》。

牛牛:《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叶嘉莹:牛牛不错,她已经能够把这个平仄的顿挫都能够读得很正确。而且这首词,最后一句,“揾英雄泪”是四个字,但是它的停顿是一三的停顿,一般的四个字是二二,比如说“红巾/翠袖”、“献愁/供恨,玉簪/螺髻”,本来四个字的句子都是二二的停顿,“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可是词,就是在这首《水龙吟》最后一句,不是二二的停顿,是一三的停顿,不是“揾英/雄泪”,是“揾/英雄泪”,是一三的停顿。

牛牛其实现在已经学得很好,她对于顿挫什么都掌握得很好,平仄也掌握得很好。

好,那现在我把这首词用拖长的调子吟诵一下。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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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转自《栏杆拍遍英雄登楼(品读经典·叶嘉莹古典诗词系列⑦)》(《人民日报》(2015年03月17日24版)

这首词是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在南渡之后所作,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辛弃疾是山东人,因北方沦陷而来到江南,所以是“楚”天,他登上赏心亭北望,看见江水一直流到天尽头,到处一片凄清萧条的秋景。中国文化里有一个“秋士易感”的传统,看到草木萧条就会联想到生命落空的悲哀。“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登高远望,远处的山峰,映入眼帘。而每一个山峰都给他带来了愁与恨。辛弃疾词有盘旋沉郁之姿,他的愁恨悲慨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的词使人感到像是经过一番压抑之后才写出来的。这几句在句法和章法上即可见其盘旋郁结,它上下承接,形式却是对偶的,“遥岑”与“远目”相对,“献愁”与“供恨”相对,“玉簪”与“螺髻”相对,凝练而有力,一连12个字写所见的远山。什么样的远山呢?有的像碧玉簪一样高耸,有的又像女人盘在头上的发髻,山的形状本是先存在的,但他却先写感动,再写形状。“玉簪螺髻”前面先说“献愁供恨”,而带来愁恨的竟是美丽的山峰。下面就写他的愁恨了,是怎样的愁恨呢?他说:“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一般诗歌要感人的话,除感情外还得有景物,情景交融,情景相生,景物就带给人感情的感动,感情也影响了景物的描写。辛弃疾是来到江南的游子,站在赏心亭上看日落,生命落空的悲哀分外深刻。天上有一只失群的鸿雁,象征他的理想无人共鸣,他的感情无人体会。他在这样的季节、时刻、景物、声音的烘托下,“把吴钩看了”,他看他的宝刀,宝刀也比喻他的才干本领,可惜无人赏识,无用武之地,还是郁结悲愤。“看了”两个字写得极好,难道宝刀是为了观看欣赏的吗?难道宝刀不该是用来杀敌吗?这句真写得感慨万分,英雄没有建功的机会,所以他拍着栏杆,慨叹无人理解他登高望远的悲哀。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用的是《世说新语》中张翰(季鹰)在洛阳做官,因秋风起而思念故乡吴中的鲈鱼脍,因此辞官回乡的典故。稼轩说不用再说张季鹰辞官回乡吃鲈鱼的故事了,谁不想回故乡呢?可是任凭秋风不断地吹,辛弃疾却回不去,因为稼轩的故乡是在沦陷区。那么,难道就这么终老江南吗?“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难道渡江南来,只为在江南安家吗?“刘郎”指刘备,这里又有一个典故,语出《三国志·陈登传》,说许汜向刘备抱怨陈登怠慢他,刘备听了却责备许汜在天下大乱之际,只求物质享受,整天说买田地、置房产,胸无大志,言不及义,如果是换了自己,也要耻与为伍。辛弃疾用这个典故是说,自己也可以在江南买田置地过一辈子,可是这样子下去,如果遇见像刘备这样有才志的人,难道不该感到羞耻吗?可见其一片忠愤之情。

辛弃疾词情意比较曲折,而且他善于把感情以具体的形象表现出来。这首词从开始所写的景物,所有的形象都充满了感人的力量,给人沉郁之感,他不是说明,而是表现。他把他在赏心亭时所见的景象全部重现给我们看了。“落日楼头,断鸿声里”,简单的两句与身世结合得正好。辛弃疾南渡是为了北复中原,但是北复中原偏偏又遥远无期,任凭秋风劲吹,年复一年,他仍然回不了家。然后,他的语意忽然又一转折,把他乡认作故乡,本来也是可以的,但是于他而言,却又不甘心,因为如果见到像刘备这样的人,他会觉得惭愧、羞耻。辛弃疾千回百转地想该怎么办,却始终找不到理想的出路。“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的生命如流水消逝,就算是没有感情的树,都会被风雨摧伤,更何况人呢!“树犹如此”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桓温北征时经过金城,看到以前自己种的柳树皆已十围,所以很有感慨地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此处,辛弃疾是说,无情的树木尚且因风雨而摧伤衰老,何况是忧愁患难中的有情之人呢?这几句真是写尽了生命落空的悲哀。

那么,这种悲哀如何消解?“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谁给我叫来一位拿着红巾、穿着绿衣的女子,为我擦干英雄的眼泪呢?凡人得一知己,已可死而无憾,况是美人呢?所以古人以为英雄末路之时,如有红颜知己为伴,可以无憾;但稼轩又不一样,他只要有一个美人的安慰就满足了吗?不是的,他志不在此。更何况现在也没有这样的人来安慰他。所以辛弃疾写此词时,其中蕴含的悲慨,真是一语难以道尽。

自明代张公式标举“婉约”“豪放”论词,有人喜欢豪放,但既乏才气魄力,又无真切的生活体验,往往就流于口号。豪放词人必得像辛弃疾,才算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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