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的魂牵梦萦:姜夔与勾栏姐妹的柏拉图之恋

文/徐晋如(腾讯儒学专栏作者,知名学者、诗人。)

最后谈一谈白石的爱情词。

今人夏承焘先生推断,白石在青年时,曾经爱眷合肥勾栏中的一对姊妹,这对姊妹妙解音律,一擅琵琶,一擅弹筝,这一段感情,维系时间既久,早就升华为一种柏拉图之恋,时过二十年,白石还常时时魂牵梦萦,词集中与合肥情史有关的竟达二十首,占他全部作品的四分之一。

一萼红

丙午人日,予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粘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此词作年,约当白石三十二岁时,夏承焘先生认为,当是白石集中关涉合肥情史最早的一篇。

20年的魂牵梦萦:姜夔与勾栏姐妹的柏拉图之恋

姜夔词意图(资料图 图源网络)

首三句,是说官梅(政府所种的梅)扶疏于古城之阴,红萼将放,还不适宜簪在鬓上。写出了梅的孤高之态。“池面”三句,则谓观政堂下曲沼冰冻未化,古城垣的墙腰之上,粘着一些将化未化的残雪,天气沉阴,不知何时云开日出。“翠禽共”以下,则写词人拉着人一起探幽寻胜的兴致。翠禽用典,出《龙城录》:隋代开皇年间,赵师雄在罗浮山梅树下醉憩,梦有素衣女子共饮,又有一绿衣童子歌舞侑兴,醒后发现自己身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惟馀惆怅而已。

过片直抒胸臆,谓羁旅生涯,未知何时是了局。“朱户粘鸡,金盘簇燕”点明人日风俗,古人在人日这一天,会用彩色的纸或金箔剪成人和动物的形状,有的插在头上,有的是放在盘子里,有的粘在窗户上、屏风上,“空叹时序侵寻”是说时光荏苒,依旧天涯孤旅。“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连用两句尖头句,句法参差跌宕,写出对佳人的深切思恋。夏先生认为,凡是白石词中出现梅、柳意象的,多与合肥情事有关。柳枝初芽未绽,是金黄色的,故谓之金缕,这两句的意思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西楼雅集,而这个时候,正好是垂杨初芽,仿佛是万丝金缕随风袅娜的初春啊!结句则是说,等我们再次相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由初春到春深,本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词的独特体性决定了它不能像诗一样,用“百年”、“万里”等宏大意象,而以“只怕春深”作结,便已见相思之酷了。

白石在《解连环》一词中,纪述了与这对姊妹一见倾心的感觉。她们有着高超的艺术:“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初会面时,只是随意地打扮了一下,却不掩其动人的颜色:“柳怯云松,更何必、十分梳洗”;只一句话就勾住了词人的心:“道‘郎携羽扇,那日隔帘,半面曾记’”。勾栏女子,深深明白男性的心理,也就难怪白石会眷眷不忘了。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

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树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冷、香远茜裙归。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20年的魂牵梦萦:姜夔与勾栏姐妹的柏拉图之恋

人绕湘皋月坠时(资料图 图源网络)

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词人深谙咏物词的作法,他要咏的,不但是红梅,还是湘中潭州的红梅,故先以“茜裙归”比喻红梅的开放,又以大舜崩于潇湘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上,其二妃娥皇女英终日悲啼,泪溅竹枝,沁成竹斑,遂名湘妃竹的故事,把红梅在枝头绽放比喻成是相思血沁入竹枝。但细玩词意,怀人之意还是十分显豁的,词中明显有一个“我”在,与一般咏物之作不同。

首句“人绕湘皋月坠时”,画面感浓烈,意谓词人绕着湘水岸边徘徊,不觉月亮将沉,又将黎明。词人还怕读者不明他的心迹,以“斜横花树小,浸愁漪”表明,这不是一篇单纯的咏物之作。这两句是说斜生横出的梅树,长得很玲珑,月光下花树的影子映在湘水之上,泛着令人愁苦的涟漪。“一春幽事有谁知”是说整个春天过去,在湘江岸边曾发生了什么幽情别恨,没有人知道。“东风冷,香远茜裙归”是说春寒尚自料峭,空气中已经有了梅花淡远的清香,仿佛是身着茜红色裙子的佳人归来。

“鸥去昔游非”本是用《列子》中的典故:从前海边有个人喜欢鸥鸟,每天清晨到海边和鸥鸟玩,那些翔而后集陪他玩耍的鸥鸟何止百数!他的父亲知道后,就跟他说,下次你捉一只鸥鸟给我玩吧。第二天他再去海边,因为心中有了机心,鸥鸟就在天上飞舞,不再下来了。这里,词人是忏悔未能勇敢地决定与爱侣长相厮守,只能在思念中咀嚼痛苦。“九疑”以下,是说潭州红梅就像娥皇女英的相思泪滴尽,眼枯见血,沁在绿竹枝上。很显然,娥皇女英正是指合肥姊妹。

江梅引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将诣淮南不得,因梦思以述志。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20年的魂牵梦萦:姜夔与勾栏姐妹的柏拉图之恋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资料图 图源网络)

梁溪是江苏无锡,词人羁留无锡,不得赴合肥与爱侣相会,遂作此词见意。此词劈头一句“人间离别易多时”,怅婉之情,明白说出,承以“见梅枝,忽相思”,更觉神完气足。接下来是记述梦中情景:“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然而梦中情事,不是人想要有便有的,今夜梦中就全然无法与她相会,只好在梦境里随意徘徊,夜深寒重,尚不肯醒来。

“湿红恨墨浅封题”一句转为写对方。湿红,指女子的情泪,浅封题,是说漫然地把书信封好并题款,“浅”字写出女子思人慵懒无聊的情态。“宝筝空、无雁飞”是说擅于弹筝的那位爱侣,连奏曲的心情也没有了。筝上的柱子如雁斜行,故名雁柱,“无雁飞”就是没有人弹奏它,这是一种拈连的修辞写法。词人追想少年时给自己留下无限快乐和温馨的淮南巷陌,而今只有参天的古木映照着斜阳。“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用越大夫范蠡功成身退,带着西施泛舟五湖(太湖的别称)之典,意思是他跟这一对姐妹,当年有婚嫁之约、偕隐之志,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歌罢淮南春草赋”语带双关,既是指汉代淮南小山的《招隐士》,也实指合肥之地。《招隐士》是一篇辞赋,中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这一名句,后来但凡作诗填词,只要用到王孙、春草、芳草、萋萋等字,皆谓离别。结句“漂零客、泪满衣”,同样浓墨重笔,可以想象,倘使小红歌之,必当发音凄断,令听者沾衣了。

白石词数度睹梅而思其人,以至于我怀疑这对姐妹其中一位名字里有个梅字。

白石的很多词都有小序,此举颇遭周济指摘。《介存斋论词杂著》以为,“白石好为小序,序即是词,词仍是序,反复再观,如同嚼蜡矣。词序,序作词缘起以此意词中未备也。今人论院本,尚知曲白相生,不许复沓,而独津津于白石词序,一何可笑。”但夏承焘先生认为,白石的很多情词之所以要加题序,是因为他要在题序中乱以他辞,故为迷离,“此见其孤往之怀有不见谅于人而宛转不能自已者”。当时的婚姻所凭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白石衔千岩翁赏遇之恩,娶了其侄女,对妻子有一份道义之责,但对于少年时自由恋爱上的女子,则久怀不忘,其情必不能见容于其妻,这才有了小序的“乱以他辞”。

浣溪沙

予女须家沔之山阳,左白湖,右云梦,春水方生,浸数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云。丙午之秋,予与安甥或荡舟采菱,或举火罝兔,或观鱼簺下,山行野吟,自适其适,凭虚怅望,因赋是阙。

着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销魂都在夕阳中。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女须本来是屈原的姐姐的名字,这里是指白石的长姊。小序的大意,是说长姊家所居的汉阳地区山阳县,处于白湖云梦二泽之间,四时风景佳胜,白石和长姊的儿子“安”徜徉山水之中,非常逍遥适意,但词人却“凭虚怅望”,一个“怅”字微露心迹。

词的上片,写词人带着些微酒意,在秋野中走啊走,秋风吹来,两袖鼓荡。野草枯黄,野兔之类的小动物难以隐藏形迹,霜天之上的苍鹘就猛地直冲而下,意图攫取。这一句是化用了老杜“草枯鹰眼疾”的诗意,但炼一“落”字,非常地传神。夕阳西下,词人不禁感慨时光流逝,居然与爱人分别了那么久,心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带有忧伤,又带有甜蜜的感觉,那便是销魂的滋味。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其《浣溪沙?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结句浑学白石的“销魂都在夕阳中”,而并未擅出蓝之胜。

过片词人想起了擅弹琵琶的那个她(琵琶是四弦),相信别后她也是一般的幽愁别恨,弹奏琵琶时,一定在惋叹聚日无多,人却渐渐地老去,词人在梦里历遍万层山、千重驿,却无法真的把自己的相思传递过去。结句“当时何似莫匆匆”,情感不再婉曲含蕴,而是直截凝重:早知今日恁般相思,当初何必要那么匆忙离去呢?这种直截凝重的写法,需要极其浓挚的情感,白石的词一向是舂容和雅的,但偶一用重拙之笔,便尤其惊心动魄。

这一句民国女词人吕碧城深爱赏之,直接用到了自己的词里:“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相对于原作的深婉清华,吕碧城的仿作未免有些一泄无遗,了无馀致了。

白石追念合肥情事的作品,我最喜欢的是以下二首:

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沈吟各自知。

20年的魂牵梦萦:姜夔与勾栏姐妹的柏拉图之恋

姜夔词意:燕燕轻盈(资料图 图源网络)

第一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词人自汉阳顺江流而东,谅曾在合肥盘桓,江上感梦,当系遁辞,所谓的梦境,应该是实有其事。

词的开头三句,是说合肥姊妹体态轻盈,情态娇软,二句是互文的手法。(所谓互文,就是要表达燕燕莺莺轻盈娇软,却因为对仗的关系写成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又如秦时明月汉时关,实际意思是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也是互文。)“分明又向华胥见”,华胥国是梦境的别称,但这里其实是说,再次重逢,仿佛就像梦里一样。“夜长争得薄情知”是词人的忏悔,意思是,我真是负心薄幸,你们长夜不眠地思念我,我竟然不知道;“春初早被相思染”是情深之极的奇语,本来春深之时,花繁叶绿,色彩绚烂,才更像是相思的浓郁,可是词人却说“春初早被相思染”,初春的一脉新绿,一点鹅黄,都早相思染就,那么整个春天的色彩,都凝结着浓重的相思,还需要说吗?

过片三句极写合肥姊妹的深情。别后不断书信倾诉相思,别时为词人密密缝制了春衣,这还不算,更要学唐传奇中的张倩娘,魂魄离体,跟随爱郎王宙上京。然而,词人自有妻室,合肥姊妹不能长自相随,她们的倩魂,也只好乘着月色冥冥归去淮南。这样的结尾,写尽了词人怅惘不甘之情,故而成为名隽。

不同于第一首词的迷离倘恍,闪烁其辞,第二首词的情感显得直率奔放,浓烈炽热。按照夏承焘先生的考证,白石写这首词时,已经四十馀岁,距与合肥姊妹初见,已过去二十多年。想来白石的妻子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白石对这一对姊妹的爱情,而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一对姊妹早已离开合肥嫁人,白石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们相见了,这才令白石填词时,少了以前的顾忌。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开头两句情感就充沛已极,意谓,肥水东流无尽时,词人对爱侣的相思也没有尽时。不合,是不该、不应当的意思,词人是在忏悔自己的多情吗?否。词人不是在忏悔,而是在默然承受失去爱侣的痛苦。“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是说今夜终于和她们在梦中相见,可是梦中见到她们的形容,一点也不似画像那样真切明晰,不知从哪里传来山鸟的啼叫,把词人从梦中惊醒了。

过片“春未绿,鬓先丝”六字沉郁有力,承元夕(正月十五)的时令写来,谓时方早春,草树都未出芽,但两鬓却因相思虑煎,早已有了白丝。“人间久别不成悲”一句,更是惊心动魄之语。只有经历过相思失意之人,才会真正理解这句话。时光看上去会疗治痛苦悲伤,但其实只是把痛苦悲伤给包藏起来,让人变得麻木了,痛苦悲伤依然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罢了。结二句写得神光离合,堪称白石的词中至境。“红莲夜”是指点缀着红莲状彩灯的元夕之夜,白石必定曾与合肥姊妹有过同游灯海的共同记忆。是谁让我们在每年的元夕花灯之夜,只能两处思念,却终于无法厮守?难道是造物主吗?沉吟,是自有无限心事,却什么话也不说出来,短暂的欢娱,恒久的相思,在元夕红莲灯点燃的那一刹那,都化成了三人心头的悸动。

夏承焘先生谈到他考证白石的合肥情史,说了这样的话:“不以予说为然者,谓予说将贬低姜词之思想内容。然情实具在,欲全面瞭解姜词,何可忽此?况白石诚挚之态度,纯似友情,不类狎妓,在唐宋情词中最为突出,又何必讳耶?”白石对合肥姊妹的情感,早就升华为精神的爱恋,这是我们读了他的一系列情词,不得不为之感动的根源。

作者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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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晋如

徐晋如为古典文献学博士,深圳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兼任深圳市儒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深圳国学院教务长,香港孔教学院永远名誉院长。著有文言诗文集《忏慧堂集》,学术专著《禅心剑气相思骨—中国诗词的道与法》、《缀石轩论诗杂著》、《唐宋词与人生》等,是当代儒家诗教的首倡者。

本文摘自作者所著《唐宋词与人生》之《此地宜有词仙——说姜白石》,由作者授权腾讯儒学独家连载,转载请注明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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