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先生二十多岁是怎么学习的?

文/田九七

钱穆先生二十多岁是怎么学习的?

钱穆(资料图 图源网络)

无锡钱宾四先生是九七最崇敬的先儒,钱先生学问之广博、思辨之精审,还有更重要的,儒学修为之深湛,皆令人叹为观止,令九七深深敬仰。

九七对钱先生的了解还非常浅薄,不过每次读钱先生的书,都有些收获,心中快活得很,因此虽然自己的水平非常有限,也想和学友们交流交流。九七近日读钱先生《师友杂忆》,至第四章,即《私立鸿模学校与无锡县立第四高等小学》一章,忽念此章为钱先生回忆其十九至二十五岁时事,正与九七此刻年龄相仿佛。当时钱先生任小学教职,同时致力于学习。其学习之情形、方向与劲头,都有深当为我辈钦慕、效法者。

一、读书

钱先生为20世纪国学大师,学贯四部,读书是钱先生学习中首要的一部分。钱先生在二十二岁时,养成了读书必自首至尾通读的习惯:

“某日下午,遇学校假期,余移一躺椅置大门东侧向北走廊下卧读范晔《后汉书》,不记是何一卷。忽念余读书皆遵曾文正《家书》、《家训》,然文正教人,必自首至尾通读全书。而余今则多随意翻阅,当痛戒。即从此书起,以下逐篇读毕,即补读以上者。全书毕,再诵他书。余之立意凡遇一书必从头到尾读,自此日始。”

在这一阶段,钱先生以自首至尾通读的,不仅有《后汉书》这样的史籍,更有《二十二子》这样难读的大部头丛书,其恒心、毅力,都非常值得我辈学习。上面文段中,钱先生是利用假期闲暇时读书。钱先生似乎并不浪费任何学习的机会:

“余两校兼课时,似已改为秋季始业。余每周乘船往返梅村荡口两镇,于星期四下午课后四时自梅村上船,历两小时近晚到荡口。翌日下午四时返。沿途湖泊连绵,秋水长天,一望无际。犹忆第一次上船,余坐船头上,读《史记·李斯列传》。上下千古,恍如目前。余之读书,又获深入新境,当自读此篇始。”

此即在交通工具上读书之一证,且在其中得读书佳境。九七亦常在地铁上读书,在交通工具上往往少人打扰,的确为凝神静气之佳处。这是钱先生利用坐交通工具的时间读书,除此之外,作为读书人,钱先生对一天之读书课程亦有规划:

“余又效古人‘刚日诵经,柔日读史’之例,定于每清晨必读经、子艰读之书。夜晚后,始读史籍,中间上下午则读闲杂书。”

此后,钱先生规划之功日渐细密,且每日写日记:

“余体弱,自辛亥年起,几于每秋必病。一日,读日人一小书,论人生不寿,乃一大罪恶,当努力讲究日常卫生。余时适读陆放翁诗,至其晚年作品,心中大奋发。念不高寿,乃余此生一大耻辱,大惩罚。即痛于日常生活上求规律化,如静坐,如郊野散步等,皆一一规定。又开始写日记,逐日所读书皆记上,不许一日辍。”

即便结婚日也不拖欠:

“后遇余结婚,远近戚属皆先后来,上午竟未获读一字,下午又继续忙乱。自念今日之日记势将破例矣,适理发师来为余理发,余乃于此时间默默成诗两首,始释然,今日之日记宜勉可交卷矣。”

钱穆先生《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钱先生后日教人读书,最推崇南宋大儒朱子的读书法,而总结朱子读书法,最要在“虚心”二字。钱先生《学籥》中收有《朱子读书法》一篇,于朱子读书法有详论,兹姑摘录几条以飨读者:

钱穆先生二十多岁是怎么学习的?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资料图 图源网络)

“或曰:“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日,亦须是聪明。”(朱子)曰:“虽是聪明,亦须是静,方运得精神。盖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今按:读书须精力,又须聪明,此义尽人皆知。朱子特别提出一个读书的精神条件来,即是如何善为运用我之聪明与精力之条件。此一精神条件便是“静”,静则心虚,更吃紧的是在“心虚”上。问:“《易》如何读?”曰:“只要虚心以求其义,不要执己见。读他书亦然。”今按:心虚只是不执己见。若先执一个己见去读书,便是心不虚。所见的将依然是己见,不会看出书中道理。则于自己无长进。看书不可将己见硬参入去。须是除了自己所见,看他册子上古人意思如何。今按:此事读书第一最要法门。朱子所谓“虚心”,略如今人所谓“客观”。若读书时硬将己见参入,便是心不虚,便不能客观,而不能真有所得矣。”

又:

“读书须读到不忍舍处,方见得真味。若读之数过,略晓其义,即厌之,欲求别书看,则是于此一卷书,犹未得趣也。按:今人读书,只顾要自己发意见。朱子教人读书,只重在教人长趣味,此是莫大分歧点。然非先求心静,则不易在书中得趣味。未得真趣味,自然也不会有“不忍舍”之一境。此等皆当循序潜玩,莫轻作一番言语看过了。”

又:

“某旧日读书,方其读《论语》时,不知有《孟子》。方读《学而第一》,不知有《为政第二》。今日看此一段,明日且更看此一段,看来看去,直待无可看,方换一段看。如此看久,自然洞贯,方为浃洽。……今按:朱子以最钝滞法教人,实乃是最快捷,最聪明之法。朱子本人,即是读书最多,学问最广,事事理会,件件精通,融释浃洽,无不洞贯。此是过来人以金针度人,幸有好学者,万勿忽过。”

二、静坐

前文钱先生已提到每日有固定时间以静坐,此是读书之外重要的日课,实则“虚心”二字,亦在静坐中领悟,钱先生在《师友杂忆》中回忆:

“时余七房桥家遭回禄之灾,房舍全焚,乃又迁家至荡口镇,而先慈病胃,积月不能食。余与丁仲祜通信,求其开方疗治,病卒愈。余乃辞县四(县立第四高等小学)职回鸿模(私立鸿模学校)任教,以便朝夕侍养。时为民国七年(按,即西历1918年,钱先生生于西历1895年)之夏季。此下一年,乃余读书静坐最专最勤之一年。”

“余时锐意学静坐,每日下午四时课后必在寝室习之。时鸿模亦有一军乐队,课后必在操场教练。余在寝室中可闻其声。其时国歌为“中国独立宇宙间”,歌中后半有一字,军乐教官教至此字,声快慢错四分之一拍。余引昔在府中学堂习昆曲,知此甚稔。其时余习静坐工夫渐深,入坐即能无念。然无念非无闻。恰入学生上午后第一堂课,遇渴睡,讲台上教师语,初非无闻,但无知。余在坐中,军乐队在操场练国歌,声声入耳,但过而不留。不动吾念,不扰吾静。只至其节拍有错处,余念即动。但俟奏此声过,余心即平复,余念亦静。若心中自恃有一长处即不虚,则此一长处正是一短处,余方苦学读书,日求长进。若过时觉有长处,岂不将日增有短处。乃深自警惕,悬为己戒。求读书日多,此心日虚,勿以自傲。”

钱穆先生早年留影民国八年,时钱先生正二十五岁,五四运动方兴正炽之时也。据《师友杂忆》,钱先生开始学习静坐当在二十一岁前后。钱先生曾回忆静坐之感受:

“忆某一年之冬,七房桥一叔父辞世,声一先兄与余自梅村返家送殓。尸体停堂上,诸僧围坐颂经,至深夜,送殓者皆环侍,余独一人去寝室卧床上静坐。忽闻堂上一火铳声,一时受惊,乃若全身失其所在,即外界天地亦尽归消失,惟觉有一气直上直下,不待呼吸,亦不知有鼻端与下腹丹田,一时茫然爽然,不知过几何时,乃渐恢复知觉。又知堂外铳声即当入殓,始披衣起,出至堂上。余之知有静坐佳境,实始此夕。念此后学坐,傥时得此境,岂不大佳。回至学校后,乃习坐更勤。杂治理学家又道家佛家言。尤喜天台宗《小止观》,其书亦自怀天(按,即朱怀天,钱先生同事、挚友,习催眠术,曾与钱先生合著《二人集》等书,民九年因后背生疽、缓于求医不幸去世,钱先生为他编有《朱怀天先生纪年集》)桌上得之。先用‘止法’,一念起即加禁止。然余性躁,愈禁愈起,终不可止。乃改用‘观法’,一念起,即反观自问,我从何忽来此念。如此作念,则前念不禁自止。但后念又生,我又即反观自问,我顷方作何念,乃忽又来此念。如此念之,前念又止。初如浓云密蔽天日,后觉云渐淡渐薄,又似得轻风喂吹,云在移动中,忽露天日。所谓前念已去,后念未来,瞬息间云开日朗,满心一片大光明呈现。纵不片刻,此景即逝,然即此片刻,全身得大解放,快乐无比。如此每坐能得此片刻即佳。又渐能每坐得一片刻过后又来一片刻,则其佳无比。若能坐下全成此一片刻,则较之催眠只如入睡境中者,其佳更无比矣。余遂益坚静坐之功,而怀天亦习其自我催眠不倦。”

近三十年后,钱先生在《湖上闲思录》中写道:

“物质的人生,职业的人生,是各别的。一面把相互间的人生关系拉紧,一面又把相互间的人生关系隔绝。若你能把千斤担子一齐放下,但同时也开始和外面融洽的了。内外彼此凝成一片,更没有分别了。你那时的心境,虽是最刹那的,但又是最永恒的。何以故?刹那刹那的心态,莫不沾染上一些色彩,莫不妆扮成一些花样,从这些花样和色彩上,把心和心各别了,隔离了。只有一种空无所有的心境,是最难觌面,最难体到的。但那个空无所有的心境,却是广大会通的。你我的心不能相像,只有空无所有的心是你我无别的。前一刻的心不能像后一刻,只有空无所有的心,是万古常然的。你若遇见了这空无所有的心,你便不啻遇见了千千万万的心,世世代代的心,这是古代真的宗教、艺术、文学的共同泉源。”

“人文本从自然中演出,但人文愈发展,距离自然愈疏远。距离自然愈疏远,则人文的病害愈曝着。只有上述的一个心态,那是人文和自然之交点。人类开始从这点上游离自然而走上文化的路。我们要文化常健旺,少病痛,要使人人生常感得自在舒适,少受捆缚,只有时时回复到这一个心态上,再来吸取外面大自然的精英。这是一个方便法门,文化圈子里的人明白了这一个方便法门,便可随时神游太古,随时回归自然了。西方社会在科学文明极发达的环境里,幸而还有他们的宗教生活,无意中常把他们领回到这一条路上去。”

“中国社会宗教不发达,但对上述的这一个艺术人生和科学人生的会通点,即自然和人文的交叉点,却从来便有不少的经验和修养。中国已往,便有不少极高深的理论,和极精微的方法,在这方面指导。我们在此世网重重的捆缚中,对当前科学世界的物质生活若感到有些困倦或苦痛,何不试去看几篇《庄子》,或唐代的禅宗乃至宋明理学家言,他们将为你阐述这一个方便法门,他们将使你接触上这一个交叉点,他们将使你在日常生活中平添出无限精力,发生无限光辉。”

此一番心境,与钱先生在静坐中的体会何其相似?然而钱先生又明明说,这番心态不仅仅在坐中,而乃在日常生活、随时随地。20世纪,人类因远离了这心态,所经历的文化之病害、人生之束缚还在少数吗?这个心态,是人类游离自然,走上文化的那一个点。换言之,这不正是人类之所以异于万物、所独具的一种心态么?西方人虽有政治、科技之发展,但其宗教生活未尝一日废置。假如吾国人却因为种种原因,断然抛弃了庄子、禅宗、宋明理学家,恐怕并不会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啊!

以上数端,是九七最近读钱先生书所读到、且与自身儒学学习有所关系的内容。钱先生致力于斯学之年龄,正与吾辈现在相当,读钱先生之书,其当年为学之精勤,宛如目前,真不啻为我们平添一勇猛用工之学友、之榜样!没有读过先儒之书,是此等人,读了之后还是此等人,那怎么说得过去?

丙申年正月廿八

转自|“儒见”(微信ID:Rujian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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